苏岚原本坐在马扎上择扁豆。
当播音员用激昂的声调念出“国际数学大会将在京市举行”时，她手里的扁豆啪嗒一声，掉进了搪瓷盆。
苏岚站起身，连手都没顾上擦，快步走到收音机旁，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顾卫民坐在老藤椅上，膝头摊着当天的报纸。
同一版内容，这个素来沉得住气的老人，已经一字不落看了两遍。
新闻播完，苏岚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大剪刀。
她沿着报纸折页，小心翼翼地把头版剪了下来。
顾卫民抬起眼皮。
“剪它干什么？”
“留着做纪念。”
“家里不是买了一整份？”
“整份报纸翻来翻去，容易旧，也容易丢。我单剪下来，夹进硬壳本子里，平整，还省地方。”
顾卫民抬手指了指纸边。
“你剪得太宽，把旁边那条消息也带进去了。”
苏岚低头一看。
紧挨着国际数学大会通稿的地方，正印着一则《国营副食店夏季大白菜供应调整通知》。
“版面挨得太近，没法再分。”
苏岚拿剪刀比了比。
“再往里剪，就碰着昭昭的名字了。”
“这要是过几年，别人翻到你的本子，还以为国际数学大会是咱们街道副食店出钱承办的。”
顾卫民难得开了句玩笑。
苏岚没理他。
她把剪报夹进厚厚的笔记本，用手掌一寸一寸压平。
“副食店真有本事把大会办下来，国家也该给他们记个大功。”
话音刚落，堂屋里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苏岚刚接起听筒，顾承远激动的声音就从那头砸了过来。
“苏岚！苏岚！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看了，看了。”
“收音机听了吗？”
“刚听完。”
“定在京市了！真定在咱们这儿了！”
苏岚笑了。
“报纸上那么大的字，我又不瞎。”
“昭昭呢？昭昭人呢？”
“还没回来，在基地忙。”
顾承远在那边喘了口粗气，停了两秒。
“行，那我等会儿再打一遍。”
苏岚握着听筒愣住了。
“刚才不是说清楚了吗？怎么还要打？”
“这么大的事，说一遍哪够味儿！”
咔哒一声。
电话挂了。
顾承远还真说到做到。
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
第二遍说完，隔了一阵，他又拨来了第三遍。
这回是顾卫民过去接的。
“你那边这几天是机器停了，还是没活儿干了？”
老爷子的声音又沉又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有活儿啊！”
“有活儿，你为同一句话打三遍电话？”
“这不是想确认你们都听清楚了嘛！”
顾卫民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报纸。
头版被剪走后，中间只剩下一个规规整整的窟窿。
“听清了。”
“你外甥女的名字印得那么大，墨那么浓。我顾卫民还没老到看不见。”
电话那头，顾承远爽朗地笑了两声。
顾卫民却没跟着笑。
他满是老茧的手，缓缓按住那张残缺的报纸。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
足足过了半分钟。
顾承远几乎以为电话断了，听筒里才重新传来顾卫民的声音。
比刚才低了许多，也哑了许多。
“承远啊。”
“哎，爸，我在呢。”
“你母亲当年……”
顾卫民停了一下。
“是从那边回来的。”
电话另一端，那点兴奋一下散了。
只剩顾承远放轻的呼吸声。
“这回……”
顾卫民牙关咬紧，掌心压着那张报纸，一动没动。
“终于轮到那边的人，规规矩矩跨过海，到咱们这边来听课了。”
苏岚站在红木桌边。
手里的剪刀悬了半天，始终没能放回针线篮。
她低下头，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
电话里，顾承远用力咳了一声。
“爸，这话留着。”
“等昭昭回来，你亲自跟她说。”
“我不跟她说。”
“为什么？”
顾卫民轻哼一声。
“她那个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学。”
“听完我这套话，她不会感动。她只会问我，会场的安保线路排查完了没有。”
顾承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还真没法反驳。
知孙女莫若外公。
顾卫民太清楚那个孩子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外头的人都在为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欢呼。
花环、采访、专访申请，恨不得提前堆到她面前。
可报纸一旦印出她的名字，顾昭昭首先想到的绝不会是高兴。
她只会拿起笔，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看看报道里有没有泄露不该公开的个人信息。
大会定在京市，她想的也不会是怎么出风头。
她先盯上的，一定是议程表上那场硬碰硬的四十分钟多国问答。
事实证明，顾卫民猜得一点没错。
此时此刻，基地推演室内。
当天的报纸摊在桌角。
旁边压着一份尚未对外发出的第二稿通稿，页边已经写满批注。
顾昭昭咬着铅笔，从头看到尾，眉头越拧越紧。
铅笔尖落下。
她在其中一段履历上重重画了个黑圈。
“温彻，联系接待组。”
“这几句涉及我个人履历的内容，全部删掉。”
顾昭昭头也没抬。
温彻看着她圈出来的那几行字，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报纸一早就被抢空了。
几家国外通讯社的电话追进了外事接待组，连基地外围的值班电话都没能清静。
换成别人，名声到了这个地步，恨不得把小时候得过几朵小红花、一顿能吃几碗饭，全登到报纸上。
眼前这位倒好。
别人忙着找她，她忙着把自己从报道里删掉。
“外事接待组刚才又来过电话。”
温彻抽出另一份记录。
“几家外媒还不死心，一直追问你的日常工作单位。还有两家，正式递交了参观申请。”
顾昭昭翻开那份红色的保密安全清单。
“回复他们四个字。”
温彻看向她。
“绝无可能。”
顾昭昭的声音很稳。
“报告人的公开背景，只以论文署名页为准。除此之外，不增加任何内容。”
她翻到清单首页。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把大会和我本人拆开。”
铅笔再次落下。
纸面上很快多出一行锋利的字。
【个人信息全面收口】
温彻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反驳。
外面的人都想把聚光灯打到顾昭昭身上。
可灯照得越亮，藏在暗处的人就越容易顺着她的身份，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顾昭昭把铅笔从唇边拿开。
“外面的热闹，只是给普通人看的序幕。”
“美方那份被拦下来的底牌材料，不会就这么作废。”
“第一个出口被堵住了，他们一定会找第二个。”
温彻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你怀疑他们会借采访和大会提问继续试探？”
“不是怀疑。”
顾昭昭抬起头。
“他们已经在做了。”
“他们盯着的不是顾昭昭这个名字，他们想顺着这个名字，摸到后面的军工系统。”
她合上保密文件夹。
啪的一声。
推演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以，我们要让所有走进京市会场的人都看清一件事。”
“这场大会能讨论的，只有学术。”
想找茬？
可以。
先把学术材料摆到桌上。
至于那些披着提问外衣，想往军工系统里探的手。
伸来一只，她便按下一只！
第570章 二十七名，和一根冰棍
“这场大会只谈学术。”
顾昭昭在第二稿通稿上写下最后一条批注，将文件推到温彻面前。
“外媒再问我的工作单位，就照刚才商量好的口径答。论文以外的事，一概不提。”
她点了点通稿末页。
“会场提问必须保留原始录音，少一句，都要追责到人。”
温彻收好文件，顺手将桌角的日程表翻到背面。
“京市一中今天公布期末成绩，你留出来的两个小时，还算不算？”
顾昭昭低头检查试验记录，伸向另一份资料的手顿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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