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一言不发，走到后排坐下。
安德烈没有坐。
他靠在侧面的柜子旁，仰头看着黑板。
男学生推导的是一组曲面分类问题。
步骤繁琐，逻辑链也长。
写到第三行时，他卡住了。
他捏着塑料直尺，在草稿纸上来回比画，眉头越皱越紧。
犹豫许久，他才试着补上一个边界条件。
克劳斯翻开那本几乎从不离手的记录本。
整整二十分钟，教研室里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没人因为外宾在场就催促学生。
也没人出声提醒。
周自衡其实早就看出了问题。
眼看学生还要继续往下推，他刚想开口，顾昭昭抬手拦了一下。
“昭昭，再这么推下去，他要走进死胡同了。”
周自衡压低声音，目光仍落在黑板上。
“让他继续尝试尝试。”
顾昭昭看着那名学生。
“这时候把答案递过去，他记住的只会是答案。”
她停了一下。
黑板前，学生又写下了新的一行。
“让他自己撞一次。”
“他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没想明白。”
第564章 数学，从不看谁的态度投票
又过了五分钟。
男学生站在黑板前，来来回回改了两处。
粉笔灰沾了满手，连袖口都蹭白了一块，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把结论补全。
教研室里安静下来。
克劳斯终于起身，走到黑板前，抬手点了点那串并不算漂亮的公式。
“你用的是什么方法？”
男学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顾同学发表在学报上的方法。”
“这么复杂的推导，你能独立完成？”
学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耳后。
“前面的基础推导，是周老师带着我理顺的，后面的核心部分，是我自己一点点啃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又老老实实补了一句：
“不瞒您说，第二遍推的时候，我还算错了一个正负号。”
克劳斯看着他。
“既然容易出错，为什么不用课本上的传统方法？”
“课本上那套太笨了。”
男学生下意识撇了撇嘴。
“光分类就要分六种情况，绕来绕去，太麻烦，我不想分。”
安德烈听完翻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答案既不漂亮，也不客气。
可只有真被六种分类折腾过的人，才会嫌得这么理直气壮。
克劳斯转头看向顾昭昭。
“他用的是你独创的方法。”
“方法发表出来，本来就是给人用的。”顾昭昭语气平静。
“如果有一天，他去别的场合讲，用你的心血出了风头，你也不介意？”
“只要逻辑讲得明白，谁站在台上都一样。”
克劳斯没有就此打住。
“可如果他学得不扎实，讲错了，砸的却是原作者的招牌。”
“真讲错了，自然会有人把错处挑出来。”
顾昭昭看了眼黑板，反问道：
“错在哪里，为什么错，正确的逻辑该怎么走，有人提问，有人纠正，再有人接着往前推。”
“科学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旁边的周自衡听乐了。
“克劳斯先生，这种事还真发生过。”
“上个月，隔壁系有个学生跑来找我，拍着胸口说顾同志的证明少了一个边界条件，那架势，差点就要替整个学界拨乱反正。”
“我们顺着他的思路，一路查到了底稿——”
顾昭昭扫了他一眼。
“这种丢脸的事，你也非得讲给委员听？”
周自衡笑得更开心了。
“这怎么能叫丢脸？”
“这不是正好说明，你顾大天才也有人敢挑刺吗？”
“我原文没漏。”
“我知道。”周自衡点头，“是那学生抄笔记的时候，自己漏了一行。”
教研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连站在黑板前的男学生都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克劳斯却没笑。
他先看了顾昭昭一眼，又重新望向黑板。
黑板上的推导并不完美。
学生的笔法生涩，步骤也谈不上漂亮，其中一处逻辑顺序甚至写颠倒了。
可从头到尾，顾昭昭都没有因为外宾在场，便急着上前替他擦掉错误，再拼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天才学生”。
她只是让问题留在黑板上。
让学生自己往前走，自己撞上错误，再自己把缺口一点点补回来。
克劳斯的笔停了很久。
随后，他合上记录本，第一次没有急着把结论写在纸上。
来华夏之前，他收到过一份内部材料。
材料里的顾昭昭，是一个被华夏倾尽资源推到台前的年轻学者，是背景深厚的行政官僚，甚至是某种精心包装出来的花瓶。
那份材料反复强调她的年轻、她资历浅薄，也反复强调她所获得的一切，远远超过同龄人。
唯独没有人认真拆解过她的任何一篇证明。
而现在，就在这间灯光昏暗的旧教研室里，站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本科生。
廉价的衬衫，沾满粉笔灰的袖口，还有一黑板算不上漂亮的公式。
可这个学生，的的确确在用顾昭昭的方法，一步一步丈量属于他自己的数学世界。
材料上那些醒目的判断，此刻忽然显得很轻。
至少，没有一行文字能替眼前这个学生写完黑板上的证明。
克劳斯没有再打开记录本。
“顾女士，这种方法在你们学校普及到什么程度了？”
周自衡替她答道：
“还在推广，研究生先学，有天赋、基础也扎实的本科生，会提前接触。”
“有多少人能够熟练使用？”
“现在还不多。”
顾昭昭的目光落在黑板上。
“不过以后，会越来越多。”
克劳斯看着她。
“你似乎真的不在意个人的署名和光环。”
“署名白纸黑字印在论文上，谁也抹不掉。”
顾昭昭走到桌边，抽出男学生的草稿纸，手指在其中一行轻轻点了两下。
“何况，我的方法用得越广，越能证明它有价值。”
“总不能因为怕别人学会，就把它锁在抽屉里。”
说完，她转头看向那名学生，语气一变。
“这里，顺序倒了。”
男学生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顾昭昭点着那一行公式。
“先补全隐藏条件，再做公式变形。”
“你现在这么写，下一步必然无解。”
她把草稿纸递回去。
“改。”
“是。”
男学生一拍脑门，抓起笔便低头狂写。
克劳斯等他把那一处改完，忽然问道：
“年轻人，你以后想做什么？”
学生抬起头。
“考研究生。”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学生愣了一下，似乎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才有些笨拙地补充：
“就是觉得，还有很多题没解出来。”
“我想把它们做出来。”
没有宏大的口号，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漂亮答案。
简单得甚至有些笨拙。
克劳斯看了一眼黑板，没再追问。
……
夜色渐深。
回到吉普车上，老马握着方向盘，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宁。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顾总工，咱们今晚……真带两位委员去学校食堂吃大锅饭？”
顾昭昭借着车顶昏暗的灯光，继续翻看整改清单。
“去。”
“可他们这身份，能吃得惯吗？”
老马还是不放心。
“万一回头挑理，说咱们招待不周……”
“吃不惯，是口味问题。”
顾昭昭头也没抬，翻过一页。
“真有意见，可以按程序提交书面说明。”
老马一噎，半天没接上话。
后座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安德烈，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我想吃，学校食堂。”
他说完，又认真补了半句：
“去看看。”
老马惊得差点回头。
“您二位真不去定点的涉外宾馆？”
“学生每天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克劳斯望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影，声音很低。
车停在食堂门口时，早已过了饭点。
几个窗口正准备收摊，只剩铝盆里装着的温吞饭菜，卖相算不上好，香味也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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