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先在弯头出口后、测量头前面，加一片临时整流板。”
“整流板什么样？”
“一块开孔圆板，固定在管内。孔眼按管径均匀排开，中间一个，外围分圈布置。孔距和开孔率都记清楚，别拿块板随手钻几个眼就装进去。”
顾昭昭在纸上点出孔位。
“水从孔里过去，旋劲会被打散，出来以后重新排齐。临时模型先用车间现成的不锈钢板，切口磨平，不能留毛刺。”
孙长明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块板？”
“就这么一块板。”
“这东西在厂里做，花不了多少钱。”
“先别高兴。”顾昭昭说，“它现在只是用来排故，看看病根到底是不是旋流。水试数据对上了，也不能直接往正式加注管路里装。”
“正式更改前，压降、强度、材料相容性，一项都不能省。”
“明白。”
“还有一件。”
顾昭昭继续说道：“测量头的安装角度重新标定，当初为了避开管卡，测量头是斜着插进去的吧？”
“……是。”刘振声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斜着量，本来就会损失一部分信号，把角度归正，重新标定基准。这两件事一起做。”
她又在纸上补了两笔。
“今晚先别动正式管路，你们不是还有一套备用短管吗？照我说的搭个临时模型，装上整流板，把测量头摆正，再用水复测。”
“低流速、中流速、高流速各做一轮，每轮至少复测三次。原始纸带、压力、温度和基准罐读数全都留下，谁也不许只抄最后结果。”
孙长明立刻应声。
“今晚就能搭。”
“搭好以后直接打专线。”
孙长明迟疑了一下。
“这个点……”
“我在这里等。”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明白。”
顾昭昭放下听筒，把画好的纸夹进记录本，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值班员端来一只白搪瓷缸，里面冒着热气，他把缸子轻放到桌角。
“顾总工，要不先去休息室躺一会儿？电话一响，我马上叫您。”
“不用。”
顾昭昭重新摊开记录本，看着那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电压数。
“等他们的数。”
值班员没再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第545章 碳纤维民用化的开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杯口的热气渐渐散尽，水面凝起一层薄的水皮。
凌晨两点十七分，桌上的红色电话猛地响了。
顾昭昭伸手拿起听筒。
“顾总工！”
孙长明一扫先前的焦躁，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搭起来了，三组全测完了！”
“先别说结论，念数。”
“低流速，偏差百分之零点一；中流速，百分之零点零九；高流速，百分之零点一三。”
“三卷原始纸带都在我手里，波动跟先前一样稳。”
顾昭昭依次记下三个数字，笔尖停在最后一个数后面。
“孙工。”
“在！”
“那份换表申请呢？”
听筒那头一阵纸响，紧接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声传了过来。
“撤了。”
孙长明说：“原申请作废，我已经另起一张，题头改成‘推进剂加注管路整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顾总工，我现在回头一想，后背都发凉。”
“我们差点花三万块钱买一块好表，再把它插回那个错地方。”
“三万块钱买回来的，只会是纸面合格。”
“是我的失职。”
孙长明的语气沉了下来。
“施工时，他们报了‘现场调整’，字是我签的。我当时觉得，不过挪一点位置，出不了什么事。”
“现在知道，位置也会说话了？”
孙长明苦笑了一声。
“这回记住了。”
“记住不算，补上才算。”
顾昭昭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三条，记好。”
“您说。”
“第一，正式改造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整流板照临时模型的孔径、孔距和开孔率加工，材质、固定方式按正式管路规范重新复核，探头角度重新标定。”
“原始记录、标定曲线一样不能少，施工过程按保密规定拍摄、冲洗、编号，全部归档。”
“七十二小时够。”
“第二，基地里所有装有流量计和压力探头的管路，全部排查一遍。”
顾昭昭一字一句地说道：“凡是图纸上写过‘现场调整’的地方，一处一处量前后直管段长度。长度不够的，列清单报给我，别自己判断要不要紧。”
孙长明沉吐出一口气。
“恐怕不会少。”
“怕多，就更得数清。”
顾昭昭说：“藏着不会变少，只会变晚。”
“明白。”
“第三，从今天起，图纸上再出现‘现场调整’四个字，后面必须附变更说明。”
“动了什么，动了多少，谁提的，谁批的，全写清楚。”
她顿了一下。
“四个字换一场大修，这买卖太便宜，不能再做。”
“记下了。”
孙长明沉默片刻，又开了口。
“顾总工，我还有句话。”
“说。”
“今晚您要是一句话让我换表，我明早就派人上路了。申请、提货，再把新表运回来，半个月就没了。”
“等新表到了，往原来那个位置一插——还是偏。”
“所以表准不准，也得看它挨着什么。”
顾昭昭说：“人也一样，那口井、那片焊缝、这段管子，都是有人在旁边少走了一步。”
“省下来的那一步，最后总得有人连夜补回来。”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孙长明刚笑出来，又赶紧收住。
“天亮就动工。”
“三十六小时内报第一次进度，完工再报一次。”
“是。”
放下听筒，顾昭昭将三张纸按顺序理齐，夹进记录本。
她走出保密电话室时，走廊窗外已经泛起灰白。
温彻正靠在楼梯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
“顾总工，一夜没合眼？”
“电话刚打完。”
顾昭昭扫了一眼纸袋。
“外事口送来的？”
“昨晚到的。”
温彻把纸袋递过去，压低声音。
“威尔逊那条线摸清了，八月那个所谓的青年获奖者公开问答，不是他临时起意加进去的，前面还有两层铺垫。”
顾昭昭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拆开纸袋，将材料抽出来翻看。
“第一层，基金会出钱，逼组委会取消提问筛选。”
温彻站在一旁说道：“第二层，找人从程序上做文章，说奖项评议受了政治干预，先把水搅浑。第三层——”
“记者。”
顾昭昭翻过一页，目光停在名单上。
“人已经挑好了，六个。”
温彻一怔。
“您怎么知道是六个？”
“上一批账目里，正好报了六份差旅费。”
顾昭昭将材料铺平，从上衣口袋里抽出笔。
“前两层都在给第三层腾地方，闹程序，闹不出实质结果；取消提问筛选，也困不住我。”
“真正出手的，是第三层。”
“让记者在会场堵您。”
“记者想堵人，得先有地方站。”
顾昭昭的笔尖落在表格其中一栏。
“会址。”
温彻往前凑了一步。
那一栏印着八月大会的场地名称、会场编号和各分会厅安排。
顾昭昭在“会址”两个字外画了一个方框，又从方框下拉出一条线。
“他们三层套三层，前两层都在替第三层开路。”
“可第三层真想做成，人得进得去，站得住，镜头还得对得准。”
温彻盯着她笔下那条线。
“您准备从会场入手？还是说您本身就不打算去？”
“先别急。”
顾昭昭的笔尖在会场编号旁轻点了两下。
“我有个想法，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温彻应了一声。
顾昭昭把材料收回纸袋，递还给他。
他接过纸袋，又忍不住问：“西北那边……成了？”
“成了。”
顾昭昭将记录本夹在臂弯里，转身往前走。
“就一块铁片的事。”
温彻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一块铁片？”
“三万块的表没买，管子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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