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看着纸上的两个词，终于彻底明白了。
奖项照常颁发，没有关系。
顾昭昭的论文被确认正确，也没有关系。
只要争议留在程序里，报纸就能把它搬进标题。
“十七岁获奖者遭多名委员质疑。”
“政治背景干扰数学评选。”
“复核争议尚未结束，组委会匆忙颁奖。”
事实还是那些事实。
把“全票复核”压到末段，把“多名委员质疑”放进标题，一篇稿子的立场就变了。
“这是第一层。”
布朗把五份材料压在评奖名单上。
“第二层，舆论。”
卡特取出对顾昭昭行程的预判。
华夏方面尚未确认是否出席，因此大部分内容仍是推测。
航班。
下榻地点。
代表团规模。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待核实”。
布朗扫了一眼，没有在这些空白处停留。
“她一抵达大会所在地，就分别给三家通讯社递消息。”
“什么消息？”
“顾昭昭正在寻求政治庇护。”
卡特猛地抬头。
“没有证据，这种消息撑不过半天。”
“半天就够了。”
布朗把公开问答流程表压在行程预判上。
“早报先放匿名消息，午间电台跟进。下午的公开问答，再由记者当场发问。”
他抬起眼，看向卡特。
“半天的谣言，足够赶上一整天的新闻。”
卡特翻开拟定问题。
“第一问，是否申请政治庇护。”
他顺着纸页往下看。
“第二问，华夏是否限制她的学术自由。第三问，她的研究是否服务于军事工程。第四问，她是否愿意留在海外继续研究。”
四个问题，一环扣着一环。
顾昭昭回答“没有申请庇护”，报道便可以说，华夏代表团迫使她公开否认。
她强调自己的华夏身份，媒体就能把国家立场与数学成果捆在一起。
她拒绝回答，标题会变成：
“顾昭昭回避庇护传闻。”
哪怕她认真解释国防与学术的边界，记者也能继续追问她参与过哪些保密项目。
承认。
否认。
沉默。
每一种反应，都有对应的标题。
卡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提醒：
“她很会应付记者。”
“上次那篇匿名文章出来，她只用了证据和独立复核，就把争议压了下去。”
“所以，”卡特看着那份问题清单，“这一次不能让她从容把话说完。”
布朗按住那四个问题。
“对。”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能给她完整回答的机会。”
第539章 六名记者，三层杀局，十吨生产线
布朗抽出一张记者席座位图。
前三排，六个座位编号被红笔一一圈出。
“六个人，六种身份。”
他的手指从第一个红圈缓缓划到最后一个。
“问题必须接起来。一个问完，下一个立刻跟上，不能给她整理措辞的时间。”
“她停顿，可以写。她拒绝回答，也可以写。”
“代表团只要有人上前阻拦，哪怕现场只拍到一张照片，我们也能把那张照片单独拿出来。”
卡特低头记了两行，笔尖忽然停住。
“如果她当场声明，所有研究都只会留在华夏呢？”
“那正是我们要的答案。”
布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预拟标题，推到他面前。
——华夏以国家意志控制数学研究。
卡特盯着那行字，迟迟没有落笔。
这不是在准备报道。
这是先把结论写好，再等顾昭昭开口。
她说什么，并不重要。
过了片刻，卡特才继续问：
“C层呢？”
“外交施压和抵制风声。”
布朗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大会召开前，数个盟国的学术机构都会收到一份秘密材料。
现场示威、政治冲突、代表团成员的人身安全，以及华夏人员可能扰乱大会秩序的指控，全被列在其中。
“让三个国家的代表团同时致函组委会。”
布朗敲了敲文件封面。
“要求压缩顾昭昭的公开行程，组委会如果不答应，他们就以安全为由，减少出席人数。”
卡特抬起头。
“直接抵制大会？”
“先把消息放出去。”
“他们未必愿意为了顾昭昭放弃国际数学家大会。”
布朗合上文件，靠回椅背。
“谁让他们真走了？”
“只要他们公开表示担忧，就够了。”
不必真的抵制。
更不必真的离场。
只要“多个国家担忧大会安全”的消息登上报纸，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
先让奖项程序染上争议。
再把政治庇护的传闻送进报纸。
最后由盟友借安全问题施压。
三条线，会在颁奖当天同时收紧。
哈里森便笺上的“第二方案”，直到此刻才真正露出全貌。
奖项层，给程序留下污点。
舆论层，把顾昭昭逼到镜头前。
外交层再把争议放大，硬生生将一场数学大会拖成国际事件。
而公开问答，就是整套计划的入口。
卡特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局长，我们动用这么多人，只是为了不让她拿到菲尔兹奖？”
布朗没有马上回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嵌进桌边的方格推演板。
照片拍摄于一间报告厅。
顾昭昭站在黑板前，身后还留着几行没有擦去的公式，没有看镜头，指间捏着半截粉笔。
布朗把照片放在推演板正中央。
“A层如果能拿走奖项，当然最好。”
“拿不走，也不妨碍整个计划。”
卡特的笔停在纸面上。
“那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把她和华夏分开。”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布朗点了点照片上的顾昭昭，又指向墙上的远东地图。
“她的价值，早就不只在数学上。”
“战机、材料、航天工程……华夏几条最重要的技术线上，都有她留下的痕迹。”
“直接除掉她，只会把她变成华夏的英雄，也会招来整个数学界的追问。”
布朗从文件中抽出几份预拟新闻稿，依次铺在桌面上。
“真正有用的，是让国际社会相信，她受到了华夏的控制。”
“她留在华夏，我们就说她失去了自由。”
“她拒绝国外邀请，我们就说她承受着政治压力。”
“她维护国家工程，我们就说她把科学交给了军方。”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压住最后一份稿件。
“她要是保持沉默——”
“那就由我们替她开口。”
卡特低头看去。
顾昭昭可能给出的每一种回答，都有一篇提前写好的报道与之对应。
甚至连沉默，也不例外。
答案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最后由谁来解释这个答案。
布朗想要的，早已不是一枚奖章。
他要切断顾昭昭与华夏之间的国家认同，把她塑造成一个遭受压制、被迫为国家工程服务的学者。
奖项可以留给她。
名声也可以继续增长。
只要国际社会开始相信她与华夏之间存在冲突，那么她今后取得的每一项成果，都能被拿来攻击华夏。
卡特翻过一页材料。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
“她必须到场。”
“她会去。”
布朗翻开大会所在地的安保图。
“菲尔兹奖历来在大会现场颁发，华夏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份国际承认。”
“只要她走进会场，规则、记者和盟友，就全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拿起红笔，在八月的日期下重重划了一道。
“让乔治继续推进。”
“明白。”
卡特收起三层方案，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合上。
桌面上，只剩顾昭昭的照片、大会流程表和那张远东地图。
他们早已把那座会场当成了自己的主场。
记者坐在哪里，问题按什么次序抛出，新闻标题怎么写，盟友又该在什么时候发声，全被提前摆上了推演板。
他们也认定，顾昭昭一定会走进那座由他们挑选、布置，并牢牢掌握话语权的会场。
……
同一天夜里。
长空基地的专线再次亮起。
温彻拿着一份红头批示，快步冲进制图室，连门都没顾上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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