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成皱眉：“可五万吨难度太高。”
“所以我才建议先预研。”顾昭昭接得很快，却不显得咄咄逼人，“现在讨论的不是明天就开工造五万吨航母，而是用两年时间，把我们到底能不能造、怎么造、哪些厂能配套、哪些技术必须补齐，一件一件弄清楚。”
“如果不预研，十年后我们还是会坐在这张桌上问同样的问题：能不能造，钱从哪来，跨度是不是太大。”
这几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人立刻反驳。
秦北海看了赵立志一眼。
“赵部长，这话耳熟吧？”
赵立志哼了一声：“你少拿我打趣。”
秦北海道：“搞烛龙以前，也有人说跨度大，现在越方运输机已经不敢随便往南沙飞了。”
赵立志把预算表合上。
“秦北海，你别老拿战果压人。”
“我不是压你，是提醒你。”秦北海的声音低了些，“技术窗口不等人，今天我们嫌贵，明天别人把航母开到门口，咱们再补课，花的钱只会更多。”
刘长河点点头。
“我支持一期预研，关键是把边界写死。第一期三千万，两年，验收不过，不进第二期。”
马守成翻着图纸，缓缓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
龙老看向他：“说。”
马守成道：“顾问同志，如果五万吨是目标，那海军这边的训练体系、舰载航空兵、甲板人员、后勤补给，全都要从零搭。这不是造一条船，是重建一套海上作战办法。”
扬声器里传来轻微的纸页翻动声。
顾昭昭答道：“所以第一期里，海军不能只提需求，还要参与预研。舰载机起降标准、甲板调度流程、弹药升降通道、安全隔离区、损管要求，都要从一开始写进总体设计。”
她说得很认真。
“不能等船体方案都定完了，再让海军去适应图纸，船是给部队用的，不是给图纸看的。”
马守成的手在文件边上停住。
很多装备最怕的就是设计和使用脱节。
工厂说能造，部队说不好用，最后谁都委屈。
“你是说，海军从预研第一天就进来？”
“对。”顾昭昭道，“昆仑不能让船厂关起门来做，也不能让海军只在外面提口号。它牵着工业体系、舰载航空、电子、材料、动力、训练制度一起往前推。少一块，最后都要补账，而且补账的时候，往往最贵。”
赵立志忍不住道：“你这话说完，我怎么觉得三千万更不够了？”
顾昭昭答得很直接：“所以第一期更不能铺摊子，只抓关键问题。钱不够，就先做最卡脖子的；钱多了，也不能乱花。”
赵立志愣了一下。
他当财政的，最怕科研口一句“多多益善”。
顾昭昭倒好，先把花钱边界钉住了。
他把钢笔放下。
“顾问同志，你这个话，我爱听。”
秦北海笑了一声：“赵部长，三千万？”
赵立志瞪他：“别急着替我答应。”
龙老这时终于开口。
他没有翻文件，只看着南海海图。
“航母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正了。
龙老的语速不快。
“我们讨论的，不止是一笔预算，还关系到将来在太平洋上有没有自己的话语权。”
“空军的烛龙，让南海的天空有了底气！可海面呢？”
他的手指落在海图边缘。
“如果有一天，第七舰队的航母编队开到我们家门口，我们拿什么对等回应？用小舢板去撞航母吗？”
没人说话。
龙老看向赵立志。
“赵立志，你管钱，谨慎是对的，国家的钱，每一分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立志低声道：“我明白。”
龙老又看向马守成。
“马守成，你担心步子太大，也对，海军不能拿热情当甲板。”
马守成点头。
龙老把顾昭昭那份回复压在掌下。
“但顾问同志有一句话说得对！今天不预研，十年后还是问能不能造，我们不能年年讨论入场，年年站在门外。”
他抬起头。
“我的意见，启动一期预研，额度三千万，工期两年。”
“项目代号，昆仑。”
赵立志嘴角动了动，最后只问：“钱从哪儿挤？”
龙老看着他：“你是财政部部长，你来想办法。”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端起杯子喝水。
秦北海把笔帽扣上，动作很干脆。
马守成坐在那里，半晌后开口：“海军装备部服从决定，我回去就抽人进联合预研组。”
刘长河也道：“国防科工委负责统筹厂所名单，关键厂所先做摸底，不扩散，不上报无关材料。”
赵立志叹了口气。
“三千万，两年，分项拨付，节点验收，写进会议纪要。谁敢半路把预研变成大基建，我第一个卡他的账。”
扬声器里传来顾昭昭的声音。
“这条可以写粗一点，免得将来有人装作没看见。”
赵立志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问同志，你倒是会替财政部省钱。”
顾昭昭答：“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些试验时间，科研里头，最怕的不是没钱，是钱花出去了，连个可靠数据都没留下。”
秦北海低声说：“听见没有，钱到她手里，都能变成试验数据。”
龙老看了他一眼，秦北海立刻收声。
会议又细化了几项安排。
昆仑项目不公开，会议纪要只下发到指定单位。
顾昭昭仍以“长空项目技术顾问”身份参与，不进入普通名单。
海军装备部、国防科工委、长空基地建立三方保密联络线。
财政部按一期预研拨付三千万，分三批下达。
第一批一千万，用于总体论证、关键材料和动力预研启动。
最后，龙老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笔尖落下。
“昆仑”两个字，正式进入国家绝密项目序列。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秦北海留到最后，接起加密电话。
“昭昭。”
电话那头，顾昭昭应了一声。
“秦司令。”
秦北海道：“龙老让我转告你，昆仑这个名字，他很喜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秦北海继续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看到的不是眼前这片海，是几十年后的太平洋。”
长空基地的专线室里。
顾昭昭手边还压着碳纤维中试线的曲线图。
她看了一眼纸上的“T1000内部目标代号”，又看向旁边的南海海图。
“不用几十年，十年后的太平洋上，不会只有第七舰队。”
秦北海握着话筒，沉声道：“我会转告龙老。”
顾昭昭又问：“第一批经费什么时候能到？”
秦北海一愣。
“你刚听完龙老夸你，就问钱？”
“秦司令，夸奖我收下了。”顾昭昭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却依旧认真，“可厂所排计划，不能拿夸奖去排。”
“项目已经启动，经费不到位，厂所不敢动设备，不敢排人，也不敢订材料。时间从签字那一刻就开始算，耽误一天，后面都要补。”
秦北海被她噎住，随后笑出声。
“行，我去催赵立志，但你也别把三千万当三百块花。”
顾昭昭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几行。
“不会，第一批一千万，先分三块，材料、动力、总体。”
她顿了顿，又道：“电磁弹射不进主线经费，另列小额原理验证，免得影响首舰预研。”
秦北海道：“你这边已经开始拆钱了？”
“会议通过后，就不能只在脑子里想了。”顾昭昭合上笔记本，“两年不长，真要做事，一眨眼就过去。”
电话挂断后，温彻站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顾总工，三千万啊，这要放到集市上，多少个万元户都得排到胡同口去。”
顾昭昭把文件递给他。
“所以才不能浪费，每一笔钱花出去，都得让它留下东西。”
苏晓凛把热水杯放到她手边。
“先喝水，嗓子都哑了。”
顾昭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看向黑板。
黑板上，昆仑号总体图还留着。
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五万吨。
斜角甲板。
舰载机改型。
燃气轮机。
电磁弹射预研。
顾昭昭拿起粉笔，在最上方补了一行：
昆仑一期预研，1982年启动。
温彻看着那行字，低声道：“这算不算国家版个体户拿到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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