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论证组这次问得不轻。他们不是故意挑刺，是怕方案过不了工程关。”
顾昭昭没有抬头。
“我明白。”
“明白你还敢四十八小时答完？”
她把清单摊平，指尖压住页角。
“问题早一点说清楚，后面的争论就少一点。现在卡住的是方向，不是谁面子上好不好看。”
张怀国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
半晌，他点了点头。
“行，你答，我守门。”
温彻立刻坐到旁边，拔开钢笔帽。
“我做记录。”
顾昭昭抬眸看他：“不用全记，只记最终结论。中间推导和没定下来的东西，不许外传。”
温彻脸色一收：“明白。”
宿舍里的窗帘被拉上，只留一盏台灯。
墙边架起两块小黑板，木腿下垫着旧报纸，免得把地板划出印子。
顾昭昭翻开第一组。
她看得快，落笔也快。
每个问题都只抓最要紧的地方。
张怀国起初还站着。
后来，他慢慢坐下了。
顾昭昭的铅笔在纸上不停移动。
一艘航空母舰，被她拆成了船体、动力、弹射、舰载机、雷达、材料、工艺和试验验证。
每一类后面，都写着牵头单位、协作单位、预计周期，以及现阶段的技术风险。
船体怎么造。
动力怎么分阶段攻关。
弹射系统哪些能上首舰，哪些只能先做预研。
舰载机要改哪些地方，又会牵动哪些厂所。
每一条回答都不长，却都留着后手。
能定的，写清楚。
不能定的，标明需要试验。
太超前的，压成预研建议。
不该冒进的，直接写明不得跳过验证。
到了中午，苏晓凛端来饭盒。
饭盒里是白菜豆腐、半个咸鸭蛋，还有一小碗米饭。
顾昭昭看了一眼，把饭盒拉到左手边，右手还在翻文件。
苏晓凛立刻按住文件边。
“先吃饭。”
顾昭昭抬头：“我边吃边看，不耽误。”
苏晓凛把筷子递给她，态度难得硬起来。
“边吃边看可以，边写不行。苏阿姨专门交代了，筷子和钢笔不能一块儿拿。”
张怀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个规定，我赞成。”
顾昭昭停了两秒，接过筷子，算是让步。
“好，我吃。”
她吃饭很快，但不糊弄。
每一口都咽下去，才伸手翻下一页文献。
苏晓凛盯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把饭盒推开，这才去门口守着。
……
下午，问题继续。
温彻的钢笔换了一支又一支，草稿纸越堆越高。
张怀国看着那些写满字的纸，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了。
顾昭昭给出的不是漂亮话。
她没有回避困难。
越难的地方，她写得越清楚。
“这里不能急。”
“这里要立项。”
“这个得等试验数据。”
“这项从一开始就要把几个单位拉到一张桌子上，不能各做各的。”
到了傍晚，桌上已经堆了二十多页草稿。
顾昭昭把草稿按类别夹好，逐页编号。
温彻揉了揉手腕，低声说：“还剩差不多一半。”
顾昭昭看了眼表。
“来得及。”
张怀国看向她面前的茶缸。
水只喝了一半，饭倒是吃完了。
他把门口的值班员喊来：“再送一壶热水。晚上走廊里别让人吵，闲杂人等一律挡回去。进出人员照登记本写清楚。”
值班员立正：“是。”
夜里，宿舍楼安静下来。
走廊灯有些暗，远处传来巡逻哨的脚步声。
通信室偶尔响起电话铃，很快又被人压低。
顾昭昭仍坐在灯下。
有时停下来，盯着黑板照片看几秒。
有时把刚写下的结论划掉，换成更稳妥的说法。
温彻低头记录，越写越沉默。
张怀国坐在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脸色也一点点变了。
草稿纸一页页摊开。
造船厂、发动机厂、材料所、雷达所、航空厂的名字，被顾昭昭按类别列了出来。
有的后面跟着试验台架。
有的后面跟着材料批次。
有的后面写着“把握较大”。
有的后面写着“须先验证”。
也有的后面，只写了两个字。
暂停。
张怀国摘下老花镜，用指腹按了按鼻梁，又重新戴上。
温彻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记。
凌晨两点，顾昭昭终于放下笔。
张怀国立刻看表：“睡四个小时。”
顾昭昭摇头：“三小时就够。”
张怀国脸一板：“你少跟我讨价还价，顾老把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了，专门让我盯住你。”
顾昭昭顿了顿，改口。
“那三小时四十分钟。”
张怀国盯着她：“你连睡觉也要算得这么准？”
顾昭昭有些无奈。
“睡太少脑子会发飘，三小时四十分钟是我能保证不出错的下限。”
张怀国按了按额角。
“行，就三小时四十分钟。苏晓凛，到点叫她，早一分钟都不许叫。”
苏晓凛立刻应下：“是。”
顾昭昭把文件夹锁进铁皮柜。
张怀国看着她贴好封条，把钥匙交给门口的保密员登记。
苏晓凛只拿了闹钟，守在外间等到点叫人。
顾昭昭转身进里间。
门合上前，她还回头补了一句：“如果西北基地有机要急电——”
张怀国直接打断：“按值班流程先转秦北海，天塌了也先找他。”
顾昭昭看他两秒，点头。
“好。”
第496章 四十六小时，六十三页！装备部彻夜不眠
礼拜日清晨五点四十，苏晓凛准时敲门。
门只敲了三下，里头就有了动静。
顾昭昭披着外衣出来，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尽的睡意。
她到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时，神色已经清明。
桌上摆着半个馒头，一碗热水。
苏晓凛把馒头往她手边推了推：“顾总工，先吃两口。”
顾昭昭没推辞，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喝了口水，坐回桌前。
最后一组问题，是舰载机改型。
张怀国原以为这一组最难啃，少说也要拖到晚上。
没想到顾昭昭翻开草稿本后，答得反而最快。
因为烛龙是她亲手从图纸上推到试飞场的。
飞机总装怎么改，机体哪里要加强，起落架要留多少余量，哪些厂能接，哪些试验一步都不能省。
这些东西，她不用低头查资料。
温彻记到一半，终于没忍住，抬头问：“顾总工，烛龙那几份资料，您真不用看一眼？”
顾昭昭笔尖没停，只把刚写完的一行往下压了压。
“总装图看得太多了。”
她说：“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转一圈。”
温彻怔了怔，又低头记。
张怀国坐在旁边，手里的茶缸端了半天，最后也没喝上一口。
……
礼拜日下午三点二十，三十七个问题的初稿全部答完。
可真正磨人的，还在后头。
整理。
复核。
删去不能落在纸面上的敏感内容。
把太超前的技术，压成“预研建议”。
把能够落地的项目，拆成“现有基础可分阶段解决”。
把不能立刻拍板的，标成“试验验证后确定”。
张怀国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页一页改。
有些句子，她写完又划掉。
有些结论，明明她心里已经有数，却还是在旁边加上一句：不得跳过试验。
那几个字写得很重，纸面都被笔尖压出浅痕。
晚上七点，秦北海来了一趟。
他推门进来时，屋里灯光发白。
黑板照片铺满了半张桌子，地上摞着外文文献，温彻手边堆着一沓新抄好的稿纸。
顾昭昭坐在灯下，正在改最后几页。
秦北海脚步顿了顿。
“还没收口？”
顾昭昭头也没抬：“还差总结。”
秦北海先看张怀国：“饭吃了没有？”
张怀国指了指一旁的空饭盒：“吃了，苏晓凛盯着，比我说话还管用。”
苏晓凛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得意，只应了一声：“应该的。”
秦北海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把电磁弹射原理验证单列成专项预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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