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铺着旧报纸，旁边放着墨水瓶。
她刚提笔写到第三个“之”字，外头院门就被拍响了。
“砰砰砰！”
顾晴手一抖，笔尖硬生生拖出半截黑尾巴。
她盯着纸上那团毁了的墨迹，磨了磨牙。
“不用问，肯定是沈青青。昨儿傍晚刚走，今儿初四又杀回来了。全京市敲门敲得跟催粮票似的，估计就她一个。”
果然，外头传来沈青青响亮的大嗓门。
“顾晴姐！开门啊！我手都快冻掉了！”
顾晴搁下笔，认命地起身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沈青青裹着红棉袄就钻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胳膊底下还夹着一瓶北冰洋汽水。头上的围巾歪了一半，脸冻得通红，可那张嘴半点没闲着。
“我妈刚炒的五香瓜子！热乎劲儿还没散呢！这汽水是我爸从副食店买回来的，说大过年的得有点排场，我就给顺来了！”
顾晴看见那瓶金黄色的北冰洋，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啊，青青，今天这规格够高。不是说好了初七才来吗？”
沈青青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豪气地吸了吸鼻子。
“那当然！我初七还得来挨训呢，今天先送点礼，把顾老师哄高兴了，算我未雨绸缪。”
西屋门帘一掀，顾昭昭走了出来。
她穿着苏岚强行给她套上的米色毛衣，头发扎得规规矩矩，手里还捏着半本物理资料。
听见沈青青这番“行贿”发言，她脚步一顿。
“你拿东西哄我也没用，该做的卷子一张都少不了。”
沈青青肩膀当场垮了。
“你看你看！现在政策都允许个体户挣钱了，就是不允许我从顾老师这儿偷半点懒！”
顾晴乐得直拍桌子。
“这话说得有觉悟，挺有改革开放的新精神。”
沈青青往桌边一凑，探头去瞧顾晴写的字。
“哟，顾晴姐，你这字比我的可强多了。”
顾晴下巴立刻抬高。
“那是！我这几天可没白练，有点书法家那味儿了吧？”
顾昭昭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表姐，你这个‘之’字收得有点急了，前头还没立住，后头就飘了。”
顾晴那点得意没撑过三秒，直接瘪了。
“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沈青青一把摘下围巾，笑得不行。
“顾晴姐，咱俩待遇真是一模一样。她夸人限量供应，挑毛病全年不限购。”
顾昭昭无奈地看了她俩一眼，语气倒是放软了些。
“我不是挑毛病，我是怕你们白费功夫。”
“听见没？”
沈青青冲顾晴摊开手。
“咱顾老师连训人都说得这么像回事。”
苏岚端着托盘从厨房走进来。
托盘上稳稳放着三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热腾腾的红枣茶。旁边配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片煎过的年糕。
年糕边缘煎得焦黄，撒着白糖，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都别站着了，上炕坐。青青，你今天又带东西，回头我真得跟你妈说说，来玩就来玩，别老让孩子拎这拎那的。”
沈青青赶紧伸手接过搪瓷缸子。
“舅妈，您可千万别说。我妈最讲这个礼数。她说顾家人厚道，不占便宜，咱们就更不能空手来。”
她指了指桌上。
“我爸还说了，北冰洋就得冰着喝才够味。这天儿也用不着冰箱，往院里一放就成！”
顾晴把瓜子倒进搪瓷盘，顺手抓了一把。
“你爸这话，实打实的生活经验。”
沈青青盘腿坐到炕桌旁，双手捧着红枣茶灌了一口，整个人舒坦得直呼气。
顾晴负责剥年糕片。
沈青青负责在旁边叽叽喳喳当捧哏。
顾昭昭坐在炕桌另一边，安安静静翻开沈青青带来的错题本。
沈青青喝了两口茶，嘴巴又开了闸。
“我跟你们说，期末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本来一看就想放弃。结果那天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昭昭说过的话，先看定义域，再看单调区间，别上来就套公式。”
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我当时盯着那道题，心里跟打仗似的。一边想‘沈青青你能行’，一边又想‘别吹了，这题你以前都是绕着走’。”
顾晴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
“然后我还真把第一问写出来了！写完我一看，哎，还能往下推！”
沈青青越说越来劲。
“第二问虽然卡了一下，但我没慌。我把昭昭给我归纳的题型从脑子里硬抠出来，还真凑出个方向！”
顾晴啧了一声。
“你这叫临阵突破。”
沈青青美得不行。
“对！我也觉得我这回算露脸了！阎老师从我旁边走过去还停了两秒，我手心都冒汗了，生怕他来一句‘沈青青你别瞎写’。”
顾昭昭头也没抬，铅笔尖在错题本第七页上利落地划了一道。
“那是因为你之前题刷得够多，脑子先记住了。要是上学期没打底，你临场也突破不出什么。”
沈青青立马凑过脑袋。
“哪儿？哪儿又被你逮住了？”
顾昭昭把错题本推回她面前。
“第七页，第二行，角标抄错了。你这儿一错，后面就全歪了。”
她伸手点了点那行字。
“你这答案最后能对上，纯属后头又错了一次，刚好给拧回来了。运气挺好。”
沈青青盯着那行字，脸上的不服气慢慢变成心虚，最后直接认命。
“还真是……我抄的时候眼睛大概是歪了。”
顾晴一边嗑瓜子一边摇头。
“这就叫逃得过阎王爷，逃不过顾老师。”
沈青青一把将错题本抱回怀里，嘴上还在给自己找补。
“我这是怕顾老师放假太闲，主动给你找点事干。”
顾昭昭抬眼看她。
“我一点都不闲，你少替我操这个心。”
第410章 物理学家、预备外交官与不可言说！（加更一章）
沈青青见风使舵极快，立刻改口。
“那我这是给自己预留巨大的进步空间！”
顾昭昭看她一眼。
“这话还像样。”
她收回视线。
顾晴笑得瓜子都快磕不动了。
“你俩聊天跟开大会似的，一句接一句，还挺严谨。”
沈青青把汽水瓶往炕桌中间一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咱们今天可是高规格下午茶，不能光讲题。顾晴姐，你出个话题，咱们聊点姑娘家的体己话。”
顾晴眼珠一转。
她先看了顾昭昭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沈青青身上。
“行。那我问你，青青，你觉得昭昭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沈青青像是被人按住了开关。
她真老老实实停了三秒。
顾昭昭也停下笔，抬眼看她。
这回，沈青青没耍嘴皮子。
她双手捧着搪瓷缸子，语气难得正经。
“她从来不骗人。”
顾晴一愣。
沈青青看着顾昭昭，继续说：“不管她说的话多直接、多扎心，那都是真话。”
“她说我错题本乱，那就是真的乱。”
“她说我能进前五十，我就真有机会。”
“她说我能冲前三十，虽然我听着腿都发软，可我知道，她绝对不是拿空话哄我。”
顾晴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点我同意。”
她一拍大腿。
“之前她说我实验笔记写得像抒情散文，我气得够呛。后来回头一翻，好家伙，还真是，满篇都是感想，正经数据没几行。”
顾昭昭没忍住，又补了一句。
“表姐，你废话多也就算了，关键的误差分析你一句都没写。”
顾晴一把捂住胸口。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往你表姐伤口上撒盐。”
沈青青笑得差点把红枣茶喷到桌上。
顾昭昭低头继续看错题本，铅笔尖又停在一处。
“你刚才那道题既然角标抄错了，回去把同类题型再做五十遍。”
沈青青低头一看。
刚才那处错误旁边，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坑。
她一拍脑门。
“我算是服了！你这眼睛是不是专门盯错题长的？”
顾昭昭很平静。
“错题看多了，基本扫一眼就知道坑在哪儿。”
沈青青扭头冲顾晴直叹气。
“你看吧，她最大的优点是不骗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实诚。顾老师一上线，我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顾晴笑得直不起腰。
屋里暖意融融，窗外寒风凛冽。
院子里不时有邻居家的孩子跑过去，鞋底踩在雪泥上，啪嗒啪嗒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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