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下一句。
龙老接着说：“不过嘛。”
顾昭昭抬眼。
龙老手掌按在方案上。
“搞载人航天，跟你以前干过的那些项目可全都不一样。火箭炸了，大不了重新造；飞机摔了，还能修能改。唯独航天员，绝对不能出事。差一百万分之一，也不行。”
顾昭昭点头：“我明白。”
龙老看着她。
“你写的安全冗余我看了，方向路子是对的，但火候还差点。”
顾昭昭从文件箱里取出四页手写草案。
“这是补充草案。回北京路上刚写的，专门用来兜底安全冗余的架构。”
龙老接过。
字很小，但每一行都排得规整。
王同志想起基地里的传闻，说顾总工能一心多用，边听简报边心算航天轨道。
当时他觉得荒谬，现在看着那四页密密麻麻的统筹图，笔尖一时忘了动。
龙老翻开草案。
第一页，关键系统三重备份。
第二页，三取二表决机制。
第三页，独立仲裁线路。
第四页，地面全尺寸模拟测试。
龙老问：“地面试车五百个小时，你真觉得够用？”
顾昭昭回答：“五百只是底线，真干起来，我建议最少一千小时起步。明面上写五百，是怕审批的时候，上面一看这数字直接被吓退了。”
王同志抬头，这话他可不敢往会议纪要里写。
龙老笑了。
“哟，你这丫头还知道替审批的人操心呐？”
第376章 1982年，载人航天正式立项！
顾昭昭面不改色：“知道，所以真正该要的数字，我都放在这几页补充草案里了。”
龙老把四页纸放到方案上。
“你这招叫先忽悠着把门敲开，进去之后再动手拆人家的墙啊。”
顾昭昭纠正：“不叫拆墙，是按照承重结构做必要改造。”
王同志手上一顿，连体字重叠在了一起。
龙老笑了好一会儿。
“行，这个说法，比拆墙好听。”
他把方案重新整理妥当，手掌按在封面上。
“这份方案，回头我分别转给秦北海和张怀国看。等过了年，只要他俩没提出什么原则性的反对意见，咱们这载人航天工程，就正式拍板立项。”
王同志的笔尖重重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正式立项。
窗外的冬日阳光穿过玻璃，恰好落在桌面那份厚实的方案封皮上。
顾昭昭目光平静，只问：“那等批复这段时间，我能先动起来干点什么？”
龙老看着她。
“怎么不先问问我，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您刚才已经把通关条件交底了。”
“哦？听懂了？”
“听懂了，只要秦司令、张主任不卡脖子，流程就能走通。”
龙老点头。
“那可不止，还有一个条件。”
顾昭昭说：“您尽管提。”
龙老把补充草案推回去。
“总方案你来拍板没问题。但真到了下面实操执行，你必须给我带出一支能自己扛事儿的队伍来。”
“工程太大了，你一个人长了三头六臂也揽不下。你是个人，不是铁打的机器，就算是机器，它还得停下来做检修保养呢。”
顾昭昭想了想。
“那我可以把任务树往下拆分，再单设一个总师助理组，按不同系统分头带人。”
“光这样还不够。”
顾昭昭停了一下。
“那就定死工程例会制度，每个子系统都必须配副手，所有的技术决策必须留底，哪怕是稍微动一笔更改，都得两个人同时签字才算数。”
龙老这才点头。
“这就有点样子了。”
顾昭昭说：“回头我就把人员名单拟出来。”
“名单里挑人，可别光顾着挑听话顺眼的。”
“听话算不上什么工程能力，能干活才行。”
龙老看了王同志一眼。
“记下来。”
王同志郑重写下：听话不是工程能力。
龙老又问：“这方案，老顾掌过眼了吧？”
“看过了，在边上批了七处。”
“他老人家怎么讲的？”
“他说，可以交卷了。”
龙老把手放在文件箱旁。
“老顾这个人呐，一辈子死鸭子嘴硬。能从他嘴里抠出一句‘可以交’，那就说明他是真服气了。”
顾昭昭说：“对了，他还特意嘱咐，要补做地面的烧蚀验证。”
“听他的准没错，他当年可是实打实趟过这条河的。”
“所以我已经直接写进待补项里了。”
龙老看着她。
“你这丫头，是不是把咱们这帮老骨头能榨的经验，全都给精打细算进去了？”
顾昭昭理所当然地回答：“前人的现成经验，是成本最低的试验数据，放着不用太浪费。”
王同志低头补全最后一行字。
在这份宏大的方案里，老一辈人当年用命换来的试验数据，被顾昭昭砌进了项目的承重墙。
没有半点浪费。
方案审完，王同志把记录本合上，正准备收尾。
龙老却没有让顾昭昭走的意思。
他把那个厚实的文件箱推到一旁，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咱们再说说陈维明这条线。”
顾昭昭端起杯子润了润嗓，放下后利落地接话。
“他那边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
“现在他不仅确认了我和‘陆昭昭’是同一个人，也查实了我之前参与过材料项目。眼下，他正忙着验证陆安安抛给他的那份情报。”
龙老眉毛一挑：“陆安安给他透了什么底？”
“她说，顾婉是我的情感软肋。”
一旁的王同志手腕一顿。
龙老没打断，示意她继续。
“这牌是假的。”顾昭昭出声解释，“陆安安为了自保，故意放了个烟雾弹。她一想把顾婉连带着整个陆家都拖下水，二想拿这检举的功劳来给自己换减刑。”
龙老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怎么顺水推舟？”
“做实它，让陈维明深信不疑。”
“具体打算怎么操作？”
“借我外公的口，漏一点有限的风声给陆家，引诱顾婉做出符合陈维明预期的动作。”
顾昭昭将计划盘托出。
“只要顾婉一动，文化系统里藏着的那条线自然会去试探她。”
“咱们不急着收网，也不提前打草惊蛇，只死盯着那份接触名单，把人名和暗线路径全摸透。”
龙老问：“陈维明这人可不傻，他难道不会去做交叉验证？”
“他肯定会。但他能找的那些‘证人’，早就在我们的视线里了。”
“方国安？”
“是。”
“杜艳旭？”
“这是我们自己的人。”
王同志的钢笔在纸面划出一道重痕。
秦北海密报里的四个字落到了实处——请君入瓮。
龙老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语气严肃了几分。
“丫头，对方的最终目标可是你。”
“现在他们绕着弯子去盯顾婉，这条线一旦扯出来，事关的可就不只是情报安全了，还会把你个人的家务事搅进漩涡里。”
“你就那么有把握，陆家那边不会扯出乱子来？”
“陆家一定会生出乱子。”顾昭昭接话极快。
龙老看向她。
顾昭昭语气平稳，像是在做力学分析。
“陆振国死要面子，顾婉容易心软动摇，至于陆景琛，他脑子里全是利益最大化。只要陈维明那边抛点诱饵，他们必定会有所反应。”
“所以重点不在于他们会不会惹麻烦，而在于这些麻烦能不能被咱们提前框死在预设的沙盘里。”
龙老追问：“那你预判到哪一步了？”
“顾婉肯定会四处打听我的近况。”
“陆振国为了体面，会死压住家丑不愿外传。”
“陆景琛大概率会重新和我联系。”
“至于陆景炎和陆景宇，这两人不具备什么实际行动能力，顶多算个干扰项，影响不了主线。”
旁边，王同志默默把刚写错的半个字重重划掉。
龙老叹了口气：“顾婉毕竟是……”
顾昭昭截断了他的话：“从法律层面上说，我已经和陆家完成了切割。顾婉现在只是陆振国的妻子，不是我的母亲。”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第377章 眼泪不改变信息可信度，猎杀开始！
龙老并没有开口责备她。
他这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最终毁在一时的心慈手软上。
顾昭昭不心软。
这股子冷厉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来说或许显得太没一点温情，但对国家而言，却是一块坚不可摧的压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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