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远老老实实退出厨房。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网兜和帆布包碰撞的微响。
“妈！我回来啦！”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窜进了院子。
顾晴。
齐肩短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蛋热得通红，薄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的长袖白衬衫后背洇出了一圈汗迹。
她刚下火车，一路倒公交回来，肩上斜挎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背包，左手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油纸包和一封信。
她一进门就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往院墙边一放，都没来得及擦头上的汗，直接冲进了厨房。
“嚯——红烧肉！酱骨头！”
顾晴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妈！今天过年啊？这阵仗！”
苏岚笑着拿锅铲敲了她一下。
“去去去，刚进门手都没洗就往锅里凑。你好不容易周末回来吃顿饭，我当然得上硬菜。”
顾晴嘴一撇。
“得嘞，在您心里我排第几我清楚得很——昭昭第一，我爸第二，爷爷第三，我排在老槐树后面。”
“少贫嘴。洗手去。”
顾晴哼哼唧唧地跑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洗手。
井里的凉水打出来扑在脸上，舒坦得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扭头朝堂屋喊了一嗓子。
“昭昭呢？”
“还没到。”
顾承远扫完最后一堆落叶，把扫帚靠在墙根。
“裴凛送她过来，估摸着快了。”
顾晴把网兜往堂屋桌上一搁，掏出那封信。
“爸，这是梁院长托我带的。说是给爷爷和您的问候信。”
顾承远接过来，拆开扫了两眼。
信不长，梁启明那一手漂亮的行楷写了满满一页纸。
开头是例行的问候，中间提了几句开南大学物理系新学期的教学安排。
最后一段话单独分了段——
“承远：联合攻关第一阶段的材料表征数据，我这边已全部整理完毕，下周让小顾带回来。
昭昭给的碳纤维预氧化温控模型，我们系里三个副教授推演了两天，结论一致——完全成立。
这丫头的脑子，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你们老顾家的基因，了不得。”
顾承远折好信，嘴角翘起。
顾晴从网兜里掏出油纸包，一个一个往桌上码。
“这是开南食堂李师傅做的花生酥，这是学校后街老太太卖的桂花糕——哎，这包是给昭昭的。
我导师知道昭昭爱喝茶，特意从南方邮来的上等铁观音，一两都不止三块钱呢！
梁院长说了，别的他帮不上忙，好茶必须管够——”
话说到一半。
院门口响起一声低沉的汽车引擎声。
军用吉普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一个瘦削的身影跳下来。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苏晓凛从另一侧下车，把一个保温桶递给她。
“昭昭，秋燥，记得多喝水。”
“嗯。”
顾昭昭接过保温桶，朝吉普车驾驶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凛坐在驾驶位，微微点了下头。
“你们先回去。下午四点来接我。”
“是。”
吉普车调头驶出巷子。
顾昭昭转身进了院子。
还没走到堂屋门口，一个人影飞扑过来。
“昭——昭——！”
顾晴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了上去，差点把她拽个趔趄。
“我的天呐你又瘦了！脸上的肉呢？你那个实验室是用人当燃料烧的吗？！”
顾昭昭被她晃得头晕。
“松开。”
“不松！我一个月没见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开南天天惦记你！上次你给我寄的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
“看懂了？”
顾晴的话戛然而止。
她松开手，挺了挺胸脯。
“……大部分看懂了。”
“哪部分没看懂？”
“就……第三章 那个关于拉曼光谱解谱的数学模型，那个矩阵变换我没太跟上——但是！我导师说我的理解方向是对的！就是计算过程需要再练——”
“你导师客气了。”
顾晴的表情卡住了。
顾昭昭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走进堂屋。
苏岚已经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了。
五花肉炖得酥烂，酱色浓郁，冒着热气。
她一看见顾昭昭，把盘子往桌上放稳，就走过来了。
顾承远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干净，苏岚一趟一趟地端菜。
红烧肉，酱骨头，蒜苗炒腊肉，醋溜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主食是白面馒头和小米粥。
八十年代的家常菜，放在这张桌上，已经算得上丰盛。
顾卫民最后一个落座。
老爷子穿着件灰蓝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
一桌人开始吃饭。
顾晴是全桌最热闹的。
她嘴里塞着酱骨头，还不耽搁说话。
“昭昭，我跟你汇报一下！上周梁院长的课题组分了一批新任务，关于多晶硅薄膜生长速率与衬底温度的关系——”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昭昭。
“我跟着张师兄做的。我们设计了一组对比实验，用三个不同温度梯度分别跑了十二个样品，然后做XRD表征——”
顾昭昭一边啃馒头一边听。
顾晴越说越兴奋，把骨头搁下，比手画脚地在空气中描述实验方案。
“——我们把衬底温度分成三个档，三百度、四百度、五百度，每个档各跑四个样品，然后用X射线衍射一个一个测晶体取向——”
“停！”
第297章 顾晴：我那是结实！苏岚：闭嘴，昭昭多吃点
苏岚在旁边笑着打断了顾晴的话。
“行了晴晴，吃你的饭，你妹妹就这么一顿安生饭，别让她连饭桌上都加班。”
顾晴老老实实坐回去。
顾承远夹了一筷子蒜苗炒腊肉放进昭昭碗里。
“梁院长信里说了，联合攻关的材料表征数据他整理完了，下周让晴晴带回来。”
顾昭昭点头。
“让他把碳纤维预氧化样品的DSC数据也附上，我要核对升温曲线。”
“好，我回头跟他说。”
饭吃到一半，苏岚又给顾昭昭碗里添了两块酱骨头。
“这骨头我炖了两个钟头，酥烂了，不费牙。”
顾昭昭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和骨头。
“舅妈，够了。”
“不够。你看看你这胳膊，跟你表姐一比——”
“别跟我比，我是虚胖。”
顾晴立刻举手声明。
苏岚瞥了她一眼。
“你那叫结实，不叫虚胖。你妹妹这叫皮包骨头。”
顾昭昭默默啃骨头。
酱骨头的味道很浓。
黄酱的咸香裹着花椒的麻，骨缝里的肉丝被牙齿剔出来，满嘴都是胶原蛋白的糯。
苏岚做菜有个习惯。
但凡昭昭要回来吃饭，头一天她就开始备料。
酱骨头要腌两天才入味，红烧肉的冰糖要用小火慢慢熬到琥珀色。
饭吃完了。
顾晴抢着去收碗。
苏岚去厨房烧水泡茶，用的就是梁院长托顾晴带来的茶叶。
堂屋里只剩下祖孙三个人。
顾卫民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老式木柜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有些皱了，边角留着被翻过好几遍的痕迹。
他坐回桌前，把信封推到顾昭昭面前。
“兰州来的信，秀英寄过来的。”
顾昭昭放下茶杯。
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质粗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个错别字，但每个字都写得极重，笔画深深刻进纸背。
“顾老，昭昭闺女：
小雪开学了，学费这些都安排好了。小雪高兴坏了，头一天背着书包就跑去学校，连早饭都忘了吃。
老师说她底子好，分到了重点班。
小雪说她长大了也要当科学家，跟您一样。我说你先把作业写完再说。
家里一切都好，政府把房子修了修，屋顶不漏了，隔壁张嫂也常来帮忙。
闺女，你寄的钱够用了，不用再寄了。
老婆子不识几个字，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就一句——你们是好人。老韩在天上看着，心里踏实。
张秀英。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三日。”
信纸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相纸，冲洗得不算清晰。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背着明显偏大的军绿色书包，站在教室门前。
阳光打在她脸上，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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