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了。”
“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回来。”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这座废城听的。
顾昭昭下了车，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六排厂房，三纵三横。
厂房之间穿插着管廊和输送带的残骸。
最远处能看到一座塌了半边的烟囱，红砖散落一地。
“郭老师，第四车间在哪？”
郭明远回过神。
抬手指向东北方向。
“顺着主路一直走，大概四百米，过了第二道防爆墙，往右拐就是。”
“四车间单独盖在防护区外头，当年专门搞高压反应实验用的，跟其他车间隔得开。”
江屹率先上前，查看铁门的锁。
锁芯已经锈死。
裴凛从车里取出撬棍，一下撬开。
铁门发出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推开。
一行人走进404。
两侧的厂房窗户全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有的窗框里伸出几根干枯的野草，早就死了，但还维持着挣扎向上的姿态。
郭明远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得很。
这地方的每条路、每个拐弯，都刻在他脑子里。
“左边是一车间，当年搞分离提纯的。”
他边走边说，语气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右边二车间，专门做铸造。后面那个矮的，三车间，分析检测。”
一行人走过一车间和二车间之间的连廊。
连廊上方横跨着一组管廊支架，原来用来架设物料传输管道的。
管道早拆走了，只剩角钢焊的框架悬在头顶，锈成了铁黑色。
郭明远率先从下方经过。
顾昭昭跟在后面，刚走到支架正下方——
头顶一声闷响。
不对。
江屹反应最快。
他一把抓住顾昭昭的后领，猛地将她往回拽。
同一瞬间。
一段两米多长的角钢支架从五米高处直直砸下来。
砸在顾昭昭一秒前站的位置。
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坑，碎石溅起老高。
角钢弹了一下，翻滚着撞上墙根，发出一声巨响。
整条连廊上方的支架都跟着震颤，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所有人都停住了。
苏晓凛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盯着头顶剩余的支架结构。
顾昭昭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角钢。
要是晚一秒，这玩意儿就砸脑袋上了。
郭明远脸色白了。
他折回来几步，看着那截砸下来的角钢，又抬头望了望连廊上方剩下的框架。
“当年这套管廊支架是满焊的，设计荷载五吨。搁到现在……”
他摇了摇头。
不用说完，在场的人都明白。
江屹松开手，目光扫过前方的路线。
从这里到第二道防爆墙，头顶还有至少三组类似的跨越支架。
每一组都是潜在的定时炸弹。
“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去？”
他问郭明远，“不走这些管廊底下。”
郭明远想了想。
“从二车间南边绕，那边是露天的，头顶干干净净，啥也没有。就是多走个一百来米。”
“走那边。”
江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顾昭昭没有异议。
她拍了拍后领上的灰，跟着转向。
苏晓凛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下次走废弃厂区，让我先走你前面。”
顾昭昭点了点头。
“记住了。”
一行人改道从二车间南侧的露天通道绕行。
这一侧没有管廊遮挡，日光直射，地面上的沙尘被风刮出了一道道波纹。
郭明远忽然停了脚步。
他看向二车间紧闭的铁门。
门框左侧的墙上，有人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笔迹潦草，像是撤离前最后几分钟赶出来的——
“韩正清，我们要走了。”
郭明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他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顾昭昭注意到了那个名字。
韩正清。
外公照片上指过的那个人。
“老韩。核化学的。”
她收回目光，跟上郭明远的脚步。
第二道防爆墙出现在前方。
混凝土墙体厚度超过一米，表面密布弹坑般的风蚀孔洞。
墙上原来有标语，现在只剩最后几个字——
“——献一切。”
墙体中间有一道钢制防爆门。
郭明远走到门前，伸手在门框右侧摸索了几秒。
咔。
一个暗扣被他按下。
防爆门的锁机弹开。
裴凛和江屹一左一右，合力把沉重的钢门推开。
门后是一条约五十米长的通道。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沙尘。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三米安装着一盏防爆灯，灯罩上覆满灰尘。
“右转。”
郭明远带头拐进岔道。
三十秒后，第四车间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这扇门和其他车间不同。
双层钢板门，门框周圈有橡胶密封条的残余。
门上方挂着一块铁牌，用红漆写着“四车间”三个字，字迹比外面的保存得好。
郭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拧亮。
光柱扫过门缝。
“当年封存的时候，这扇门的密封是我亲手检查的。”
他拍了拍门板，“里头的设备全做过防锈处理，油布裹着，灌了氮气。密封只要没破，搁二十年都锈不了。”
裴凛检查了门的状态。
密封条虽然老化，但没有完全脱落。
他撬开门锁。
钢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防锈油和金属的气味涌出来。
郭明远举着手电走进去。
光柱扫过车间内部。
面积大约三百平方米。
地面是整浇的混凝土，平整干净。
靠北墙一字排开摆着四台大型设备，全部用帆布油布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
郭明远径直走向最左边那台。
他撩起油布一角，手电照进去。
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没有锈蚀。
“就是这台。”
郭明远的声音带着激动。
“苏造钛合金内衬高压反应釜。”
他一口气报出来——
“容积五千二百升，设计耐压十二兆帕，内衬ВТ1-0纯钛板，耐腐蚀性能极佳。”
他伸手拍了拍釜体。
“比你要的参数还高百分之二十。”
顾昭昭走上前。
她把油布整个掀开，手电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过——
焊缝。
法兰接口。
每一颗螺栓。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
几十秒后，顾昭昭关掉手电。
“可以用。”
三个字，干脆利落。
郭明远长出一口气。
江屹已经快步往外走了。
吉普车上装着一台部队配发的八一厂短波车载电台，出发前专门调好了频率。
他拧开电台，按下发射键。
“设备确认完好，让卡车加速过来，准备吊装。”
电台里先是一阵刺啦啦的静噪声。
几秒后，孙长明的大嗓门挤了出来，信号不算好，但听得清。
“收到收到！沙尘暴过了，我们已经上路了！照这个路况，一个钟头能到！完毕！”
第196章 工作笔记
顾昭昭放下油布。
她的目光掠过车间其他角落。
手电光扫过北墙的设备后，落在车间东南角一张积满灰尘的铁皮办公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铁皮文件盒。
文件盒旁边，压着一个军绿色的笔记本。
顾昭昭走过去。
苏晓凛跟在她身侧，手电光为她照亮桌面。
笔记本的封皮是那个年代常见的塑料硬壳，军绿色已经褪成了灰绿。
封面左下角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顾昭昭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脚步停了。
“顾卫民。工作笔记。1963。”
苏晓凛注意到她的停顿，手电光稳住不动。
顾昭昭伸手拿起笔记本。
塑料封皮已经发脆，边角有龟裂。
但里面的纸张保存得还算完整，氮气环境下没有受潮。
她翻开第一页。
外公的字迹。她认得。
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严谨。
第一页写的是实验数据。
钚的提纯浓度、离心参数、温度曲线。
第二页还是数据。
第三页也是。
一直到第十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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