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清沈濯春脸颊上细细的绒毛以及微微张开、欲言又止的唇角。
幼时的她就是一块软乎乎的雪媚娘，脸蛋圆圆的，掌心软肉搭在脸侧更是软乎乎，恍若能让人三冬暖。
“哥哥你怎么变这么大只了呀，还有点......”
真是让人六月寒。
剩下的话未说出口，但顾晏能通过她的眼神猜出个七七八八，没好气地低头咬了下她的指尖。
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哥哥没变，是昭昭变小了。”
“什么叫一切正常？”
顾晏快马加鞭带着沈濯春从京郊猎场回了宫，结果李太医探了半晌脉，直至弄得沈濯春都快困倦得睡过去，不高兴地收回手揣在顾晏怀里，李太医才收起脉枕。
迟疑片刻，顶着太子殿下沉沉的眼神，斟酌道：“可能是与那颗误食的野果有关。”
“可能治？”顾晏托住沈濯春在他怀里乱动的身子，低声诱哄她乖巧些等下给她杏仁酪吃。
沈濯春顿时不动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胸前，可没过片刻，又撑着顾晏的胸膛支起身子，凑到他耳畔：“谢谢晏晏。”
顾晏唇角忍不住翘起一抹弧度，恰好对上对面传来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敛了神色，面无表情：“问你呢，怎么治？”
“这......这并非像寻常发热受寒一般可以按照书上的方子开药。”
顾晏抬手捂住沈濯春的耳朵，轻啧一声，嗓音淡淡：“废物点心。”
李太医默默抹汗。
心中不由腹议：太子殿下您瞧着不是挺开心的，看向沈小姐时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视线转回来又是一副冷淡至极的模样。
瞧着倒像那蜀地民间变脸技艺一般。
“但老臣觉得，沈小姐的身体底子这些年调养得愈发强健，定是过几日就会恢复如初了。”
关于沈濯春变小这件事顾晏自己都觉得荒谬，也就没再为难老人家，挥挥手让李太医退下。
罢了，对昭昭身体没有损害就行。
“张嘴。”
沈濯春坐在顾晏腿上，嘴里刚被喂了一勺杏仁酪，眼睛已经看向那盘刚端上来的虾饺，喉咙滚动一下。
拉住他的手腕指过去：“吃那个，昭昭要吃那个。”
顾晏顺着她的动作，夹起一块虾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沈濯春垂下脑袋刚要咬，他又把虾饺拿远了些。
她尚保持着张着嘴的动作，见状咀嚼了一下空气，杏眼澄澈：“昭昭还没吃到呢。”
“啊，没吃到啊。”顾晏夹着虾饺在她眼前晃了晃，“现在还想吃吗？”
沈濯春颔首。
顾晏又道：“那哥哥帮昭昭夹了昭昭想吃的东西，昭昭要说什么？”
沈濯春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昭昭要说，下一个想吃那盘炸牛奶。”
刚端上来的，还冒着热气，瞧着外壳就是酥脆万分，她光是在脑海里想就知道定是美味极了。
顾晏：“......”
他心里默默念叨昭昭还小，把虾饺喂到她嘴边看着她咬下一口，心平气和：“要说，谢谢哥哥。”
沈濯春嚼完口中的食物，循着本能仰起脑袋亲了下顾晏的脸颊，“谢谢哥哥。”
顾晏觉得，至少眼下看来少时的沈昭昭和长大的沈濯春没有区别。
唇瓣都是软的。
用完晚膳，他撑着额头看沈濯春坐在他腿上玩九连环。倒是也巧，这些她玩过的或者玩腻了的物件，如今变小了又可以玩得津津有味。
忽地，顾晏想起沈濯春那一堆没什么营养的话本子，眉峰一凛。
万一昭昭看那些话本子，又把小脑袋瓜看坏了怎么办？
可看着面前鼓着腮帮子，一脸严肃地玩着九连环的人。
方才积攒起来的担忧情绪霎时间一扫而空。
差点忘了，昭昭不识得那么多字。
顾晏环抱住沈濯春，双臂合拢把她往怀里又揽了些，鼻尖搭在沈濯春脖颈猛吸一下。
沈濯春察觉到丝丝缕缕的热气打在自己颈侧，加上身后这人抱得她太紧，她晚膳用得过多，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
下意识挣动几下，乱动间不知踹到了哪里，一直埋在她脖颈不动像是睡过去了的人忽然闷哼一声。
她一顿，手里把玩着的九连环咕噜一声掉了下去。
沈濯春弯下腰想去捡，却被人托着腋下抱起，顾晏抱着她往床榻走去。
她扣着手左顾右盼，刚想挣扎一下说自己还不困，外间就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首当其冲的是渡秋。
他递给顾晏一个已经尽力的眼神，躬身道：“六皇子、贺少卿还有陆小姐，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风声，一个个都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属下拦不住……”
顾晏正想着抱沈濯春去榻上睡会儿，毕竟如今的沈昭昭当真是哪哪都是软的，身上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抱在怀中几乎要软成一滩水。
“过来做甚？”
下一刻，帘子就被人挤开。
准确来说，是被人撞开的。
顾溯踩到沈濯春方才掉到地下的九连环险些摔个狗啃泥，凭借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控制力勉强站稳后。
立刻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贺听澜：“都说了要侧耳细听抓三哥把柄的，你怎么还挤我？”
贺听澜懒得和他扯，分明是他自己越凑越近导致的没站稳，倒是还甩锅给他了。
可一旁的陆筱不乐意了，叉着腰站到贺听澜面前。
她方才整个人都陷在道听途说“太子殿下带了个小孩回了东宫”的消息带来的震撼里，也没注意顾溯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摔倒。
但还是本能地要维护贺听澜，盯着顾溯支支吾吾半晌，憋出句：“你不许说他！”
顾溯：“……”
他越过陆筱和站在她身后心安理得接受保护的贺听澜对视，那人对他轻挑眉梢，一副“我有人维护你没有的”欠揍模样。
他就多余和这些满脑子恋爱的人多费口舌。
顾溯往前一步就要与贺听澜争论，恍然想起什么，目光猛地瞥向顾晏，和……他怀里屁股对着自己的团子。
对上顾晏黑沉沉的眼神，他潜意识里缩了缩肩膀，随即想到什么，又挺直了腰杆。
先发制人：“三哥，今日天气不错。”
顾晏朝外瞥了眼，风雨欲来，狂风骤起。
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这屋中燃的香何种香料？闻着当真是沁人心脾。”
“不知道。”
顾溯被噎了下，又抬手指指裹着沈濯春的薄毯。
“这毯子瞧着就是柔软，其上绣着的纹样一看便知是绣工花心思、费了大工夫的。对了，你怀中这孩子是谁的？我府上恰好缺一个薄毯，不知三哥是在何处得的？”
“……”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生硬了？
陆筱和贺听澜同步偏过头去，又恰好与对方对视。
贺听澜借着衣袖的遮掩去握住她垂下的手，凑到她耳畔低声道：“别理傻子。”
沈濯春从裹着她的毛毯中钻出脑袋，顾晏抱的太紧，她一番动作下来发丝凌乱，还有几缕乌发与那枚小铃铛缠在了一处，她随手一抓。
下一瞬就撅起嘴，顾晏顿时如临大敌，也顾不得面前还站着三个一脸八卦的人，抱着她往贵妃榻上走，轻轻帮她将缠绕在一起的发丝拨开。
嘴里还哄着：“不哭不哭，哥哥帮你弄开就好。”
“哥哥？！”
三道整齐划一的声音，三道如狼似虎的目光。
趁着陆筱和贺听澜还在愣神，纳闷圣上何时又有了孩子时，顾溯已先行一步跪在榻边，指尖试探着伸出手要去看那埋在毛毯下的脸。
他喊了声：“妹妹！”
然后被人一把拍开。
顾晏哄好了沈濯春就要赶客，见状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反驳：“什么妹妹？这是我妹妹。”
顾溯怎么就这么喜欢当哥哥？
顾溯吹吹被拍红的手，仍旧不死心：“三哥你的妹妹不就是我的妹妹……”
话音刚落，就和顾晏腿上的糯米团子对上视线。
他脑海宕机一瞬，随后抖着手指着沈濯春看向身后同样有些呆住的两人。
“妹妹……好眼熟。”他顿了下，补充道：“三哥的妹妹好眼熟。”
沈濯春虽不认识顾溯，瞧见他震惊的模样，也乐呵呵笑出声，朝不远处的陆筱甜甜地唤了声：“筱筱。”
陆筱听着这甜丝丝的声音先是一笑，后又揪心起来，“昭昭怎会变得这般小？”
“吃坏了东西。”
“应该过几日便会恢复。”
顾溯少时常在军营待着，眼下看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竟生出了几分后悔的情绪。
眼睛直溜溜盯着沈濯春看。
沈濯春和这人对视半晌，面前人也没移开视线。
她有些害羞，刚想转过身把脸埋到顾晏怀里就已被人抱起，顾晏看了眼跃跃欲试想摸沈濯春脸却铩羽而归的顾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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