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顾晏伸手抹去沈濯春脸上溅到的泥点，本就是他更狼狈些，可眼下看着沈濯春浅青色的罗裙沾染上污泥，头发上也夹杂着草屑，只觉着碍眼得很。
他微微倾身，将一臂之外的沈濯春再次揽到怀中，低下头埋在她的肩窝，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梨香。
仿佛只要这般，就能抚平后背不断传来的疼痛。
片刻后顾晏睁开眼，将沈濯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湿痕拭去，又在她眼皮上轻啄了一下，温声安抚道：“我真没事，况且那坡也不算很高。”
沈濯春回头望去，方才滚下来的距离少说也有六七丈，顾晏却说得这般漫不经心，恍若从榻上摔下来一般轻巧。
但凡方才运气差些，这坡不是一处平坦的草坡，撞上任何一块裸露在外的石头都足以致命。
她带着哭腔抽抽噎噎：“我不想你出事……”
顾晏拍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抬眼便见渡秋疾步赶来。
“殿下！可有受伤？”
顾晏摆摆手，接过渡秋递过来的剑重新插回剑鞘。剑身上沾染着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渡秋帮着沈濯春将顾晏扶起，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前方亮着一抹灯火。
“殿下，前方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村庄。”
顾晏点点头，帮沈濯春整理好方才弄乱的衣裳，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走，带着我们爱干净的昭昭宝宝去沐浴。”
沈濯春被他牵着手，傻傻问：“顾晏，万一人家不让我们住怎么办？”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晏轻咳一声：“我都安排好了。”
“啪”。
门在三人面前猛地关上，甚至顾晏那句“能否借住……”还未说完。
沈濯春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狐疑道：“顾晏，你确定......安排好了吗？”
想来是他们三人在这个时辰冒雨前来，实在是太过惹眼。一时间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朝这里张望，却是无一人上前。
良久，才有一个大娘撑着伞走过来，温声道：“去我家吧，我家里没旁人，只有一个孩童，地方大。”
顾晏接过大娘递过来的伞撑开，颔首道：“多谢。”
他牵着沈濯春的手，跟着大娘往村庄最北边的屋子走去。
作者有话说：
好想赶快写到文案啊啊啊但是这周好忙，我尽量！
第32章
屋中陈设简单， 甚至可以说有些空荡。
烛火摇曳，勉强照亮被大娘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
大娘拿过干毛巾递给他们，顾晏接过低声道了谢， 先替沈濯春将身上湿冷的蓑衣脱去， 再用毛巾仔细吸干她头发上的水分。
沈濯春垂着脑袋有些无聊，指尖扣着衣服上有些结块的泥土， 动作间弄脏了指腹，又嫌弃地在顾晏衣摆上擦干净。
顾晏瞧着她鬼鬼祟祟的动作轻笑一声：“怎么这么坏呢，小昭昭。”
他知道她淋了雨身上不舒服想沐浴， 但眼下看着大娘日子过得清苦，实在是不方便开口去麻烦人家。
顾晏俯下身来温声哄她：“包袱里的衣服是干净的， 我给你烘干了将就穿一晚好不好？明日去了官驿， 再好好梳洗一番。”
沈濯春点点头刚要应答， 方才出去的大娘已捧着一盆热水回来，身后还跟着想帮忙却没插上手的渡秋。
大娘将盆放下， 有些赧然：“姑娘，擦擦身子吧， 我们这里条件比不上镇上，你莫要嫌弃。”
沈濯春连连摆手， “已经很好了，谢谢大娘。”
顾晏垂眸看着沈濯春， 想着她平日里都是要青鸢和翠枝在一旁伺候的，虽说她这些日子适应良好， 但他还是忍不住逗她：“自己可以擦吗？要不要我帮你？”
沈濯春红着脸瞪他。
乱说什么呢！
她囫囵点着头，顾晏瞧着她那害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在沈濯春额头轻点一下， 随即背过身去。
等到沈濯春磨磨蹭蹭换好衣裳出来时，顾晏和大娘已经在桌前等她了，桌上还摆着两碗姜汤，顾晏面前那碗已经见了底。
剩下那碗，无疑是她的。
沈濯春抬头看天，然后望着那桌案上摆着的姜汤踌躇半晌。她最讨厌的就是每次淋雨后，这碗避无可避的姜汤。
左右环顾一圈坐下，刺鼻的姜味涌入鼻尖。沈濯春埋下头去，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来，打岔道：“渡秋呢？”
……
沈昭昭怎的一天到晚要挂念这么多人？
“大娘寻了户人家收留他。”顾晏屈指敲敲她面前的桌子，语气不容置喙：“喝掉。”
趁着沈濯春小口小口地艰难吞咽着姜茶，顾晏偏头问一旁慈祥地看着沈濯春喝姜茶的大娘：“大娘，这一带可有受到洪水灾害？”
“我听闻江州的灾害很是严重。”
大娘原本慈祥的眼神瞬间落寞下来，她指指躺在小床上睡着的孩子，低声缓缓道：“他爹就在江州，到如今都还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去何处寻他。”
她抬手抹去眼角泪水，在烛火的映照下，眼眶蓄着的泪愈发明显，“想来……是不在了吧，不然，怎会舍得到现在都不回来看孩子一眼。”
沈濯春喝姜茶的动作顿住，顾晏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低声哄她把剩下的一点姜汤喝完。
“我们明日也要去江州，可以帮您打听。”顾晏想起方才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那位女子又问道：“方才那女子为何披麻戴孝？”
未设灵堂，却在家中披麻戴孝，其中定是有隐情。
大娘轻叹一声，看了眼沈濯春和顾晏的衣着：“想来你们不是这边人，就算不是京城来的，也是个富饶地方出来的公子小姐。”
“她丈夫本是那江州知州手下的差役，负责帮知州跑跑腿打打杂，每月的银子也够他们小夫妻糊口了。上个月他们还打算挑个日子，请乡里人吃个饭打算搬到江州去的。”
烛火忽然晃了一下，屋中暗了一瞬又再次亮起。大娘起身拿过一个新烛燃起，“可前些日子他丈夫被官府抓走，说是……贪污了朝廷的数十万两白银。”
顾晏眸色微凛。
沈濯春终于慢慢吞吞喝完了一碗姜茶，闻言呛咳一声。
顾晏轻拍着她的脊背，她抬眸和顾晏对视一眼，顾晏朝她微微颔首。
大娘语气恳切，“她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有时得了知州赏的东西，还会带回来分给乡亲们。瞧着就不像那会贪污的人啊。”
“她前些日子报官要替她丈夫申冤，一路闹到大理寺，最终也是不了了之，回来后就这样了。”
“闭门不出，披麻戴孝。”
沈濯春握紧了手中的瓷勺。
大娘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恳求：“你们若是那京城来的贵人，能不能帮帮她？让她丈夫……沉冤昭雪。”
顾晏沉吟片刻，点点头，“明日可否让她把情况详细与我们说一说，这对我们有用。”
大娘连连点头，“好，好，我明日去同她说。”
说罢她站起身来引着他们往另一间屋子走去，推开门一股许久未晒到太阳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大娘朝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几日没出太阳，加上他爹许久未归也就没想起来晒。但这被子都是新的只不过许久未晒有些味道，你们若是嫌弃，我……”
大娘话还未说完，沈濯春已松开牵着顾晏的手坐到了床沿，拍拍身下绵软的被褥，“已经很好了大娘，谢谢你愿意收留我们。”
顾晏低下头笑笑，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递到大娘手中：“多有叨扰。”
大娘连连摆手，像是生怕顾晏再塞过来一样，连忙推开门出去了。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灯芯时不时爆出些细微声响。沈濯春向来觉浅，加上方才经历那么一遭，稍有些细微的动静她都会惊醒。
在顾晏要去吹灭那蜡烛时，沈濯春拽住了他的衣袖。
“熄灭了……我就看不到你了。”
她小小声地说：“顾晏，其实我有点害怕。”
怕方才滚下山坡的劫后余生，也怕那女子的丈夫当真是惨死，更怕顾晏此番来江州查案前方尚且未知的险阻。
顾晏安抚着拍着她的脊背，掌心沿着她的脊椎骨从上至下轻轻抚过，像平日里沈濯春摸府中两只猫的手法。
末了，在沈濯春的脸上落下轻吻，从额头亲到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因方才喝过姜汤而微微泛红的唇上。他低声哄慰：“不要怕昭昭，我在呢。”
怕这个胆小鬼埋在他怀里没听清，顾晏又凑到她耳边，低低唤了声。
“我在呢，卿卿。”
沈濯春闻言倏地抬起头，耳边脸颊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借着还未熄灭的烛火，她撞进顾晏含着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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