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总管在不远处看着太子殿下的动作暗暗咂舌，殿下提前来这避暑山庄想来就是为了这定远侯嫡女。
他眼角含笑抬头望了望天，日光灼人，刺得人不由眯起了眼。
总管挥了挥手，悄无声息地带着院中的婢女太监退了下去，没让他们在一旁打扰。
盛夏已至，东宫，怕是要迎来一位太子妃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不要和喝酒就忘事的人说话。”
顾晏捏捏沈濯春气鼓鼓的脸颊，“沈昭昭，你说我喝酒就忘事，怎么，你这个小酒鬼记性好？”
明明小时候就说过长大要做我的太子妃，倒也没见你认账。
沈濯春低着头，看着地上两道紧贴着的影子，闷闷道：“我昨夜记性好得很，不像你......”
话音未落，她透过地上的影子，看见顾晏侧过头来。
“我喜欢你。”
沈濯春愣愣抬头，发间银铃轻响，她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折下一朵绣球花，捏着花茎呆呆开口：“......啊？”
顾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道：“沈濯春，我喜欢你。”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醉后说了什么吗？”
顾晏伸手将她手里那朵绣球花拿出来，凑到她的鼻尖。
花瓣拂过，沈濯春鼻尖一痒，下意识往后躲险些坐倒在地，顾晏眼疾手快，把她揽到怀中。
他低笑一声，像是恶作剧得逞：“你问我，记不记得醉酒后说过什么。”
“我确实不记得。”
“因为我那时，根本没喝醉。”
什么叫做根本就没喝醉啊！
沈濯春脑海一片空白。
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子此刻竟半分用处也无，顾晏这人太不按照套路。
按照话本里写的，他应当是不胜酒力，断片失忆，徒留她一人暗自神伤才对。
她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顾晏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沈濯春是这个反应，蹙眉思考片刻，歪着头看着怀里呆呆的很好欺负的沈濯春。
“准备好什么？”
“......”
这人怎么这么笨，准备好什么都不知道。
她挣开顾晏的怀抱，脱口而出：“自然是准备好当太子妃。”
话音刚落她就低下头去，捡了个树枝漫无目的地戳顾晏的影子，半晌也没听到身旁人的动静。
悄悄瞥了一眼，就见顾晏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弯着双眼睛笑着看她。
“笑什么？”
她有些恼，顾晏每次准备看她笑话都是这副神情。沈濯春知道这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准不是什么好话，她不爱听，索性就伸手捂住他的嘴。
仓皇道：“你不许说话，方才我说的你也权当没听见。”
顾晏原本含着笑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沈濯春瞧着那里面莫名还透出几分……
委屈？
“为什么？”顾晏拉下沈濯春的手，“为什么当作不作数？”
“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他伸手指向一旁，两人一齐偏过头望去。
只见院中极其空荡，连只过路的小鸟都不曾出现，唯有卷着暑热的风洋洋洒洒扑了二人满脸。
沈濯春：“？”
好可怕，哪里有人？
顾晏：“……”
啧，人呢？
“分明没有这么多人听到。”沈濯春戳戳顾晏的胸膛，强调道：“所以不作数。”
顾晏眼角耷拉下来，也学着她的动作去摧残那盛放的绣球花，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这蝉鸣声压下去：“哦，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吧。”
他垂着眼，指尖轻点着花瓣，好像在数着什么。
沈濯春蹲得腿发麻，站起身来晃了晃。
顾晏仰着头看她：“沈濯春，你喜欢我吗？”
他的眼神似乎比昨夜要更为不安些，沈濯春心尖一颤。
她也不懂自己对顾晏的情感，似乎自初见那日起，她就对这个哥哥有种莫名的依赖，像是认识很久很久的朋友一般。
不过，顾晏不认同他们是朋友。
她喜欢与顾晏拌嘴，喜欢偷偷给他的生活带来点意外之喜。倘若在外惹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顾晏告状。
曾经以为这样的情感是出于自幼一起长大的亲昵，可眼下经过昨夜那一遭，这种依赖倒是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如云遮月般的情愫。
沈濯春诚实地摇摇头。
顾晏心里一紧，片刻后点点头应声道：“好。”
沈濯春觉着这声音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一样，又蹲下身去凑到顾晏面前，指尖戳戳他毛茸茸的发顶。
“你不会哭了吧？”
面前这人低着头不应声。
她叹了口气，“我没有不喜欢你。”
顾晏闻言猛地抬头，眼里哪还有半分方才委屈的样子。
“没有不喜欢我不就是喜欢我。”
“父皇不日就要动身，我即刻命渡秋返程请父皇给我们拟诏，内务府置办大婚之物也需些时日，刻不容缓。”
沈濯春被他这一大串话砸得晕头转向，连忙拉住起身要走的顾晏：“我也没说喜欢......”
顾晏又瞬间萎靡不振：“哦。”
这人变脸怎么比她娘还快？
沈濯春无奈，“你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顾晏垂眸笑了下，点点头。
他心悦的人是个笨蛋，要多给她一点时间去理解。
今日是沈濯春的生辰，行宫总管一早就按照顾晏的吩咐将院子布置妥当。
里里外外的花瓶中都插上山梅花，花香清冽，她昨日来时无意间提了一句，顾晏今日便命人尽数摆上。
沈濯春趴在桌案搓着一个小面团，顾晏正挽着袖子给她做长寿面。
方才她一直在旁捣乱，顾晏就揪下一小块面团打发她去一边玩。
她倒是玩出了兴致，将面团搓成圆乎乎的脑袋，又悄咪咪从顾晏手中揪了一块捏成身子，凑成一个歪七扭八的小人，放在桌上看着甚是满意。
又伸手想去揪面团，可指尖却没有触摸到软乎乎的面团。
倒是摸到了顾晏带着面粉的、温热的手。
“沈昭昭，你是要吃面还是吃你做的......”顾晏低头，看着沈濯春搓出来的两个像汤圆一样的不明物体，一言难尽，“这是面团？”
沈濯春猛地收回手，抬起头赧然一笑，“我试试面团软不软，看看你有没有偷工减料。”
她将其中一个已经“完工”的小人小心翼翼捧起，献宝似的举到顾晏眼前：“这是你呀，你怎么能说自己是面团呢？”
顾晏很不想承认这两个胖球捏出来的面团是他，想反驳又觉得他此时尚在沈濯春的“考察期”，挣扎片刻。
“......挺像的，就是还缺点神韵。”试探着补了句，“你觉得呢？”
沈濯春蹙眉端详片刻，点点头，“确实。”
她转身朝站在一旁的青鸢道：“去吩咐厨房，弄些黑芝麻馅料来。”
顾晏松了一口气，想来是沈濯春听劝要做汤圆了。
谁知沈濯春将调好的黑芝麻馅塞进其中一个圆球里，再原封不动地组装好拿起来给顾晏看。
“现在像啦，黑芝麻馅的。”
顾晏：“……”
“你说我黑心？”
“哪有。”沈濯春眨眨眼，“分明是因为我喜欢吃芝麻馅。”
顾晏心中蓦地一喜，沈濯春喜欢吃黑芝麻，他在沈濯春眼里是黑芝麻。
那岂不是相当于，沈濯春喜欢他！
想到这里他揉面的动作都愈发卖力了些。
“好吃吗？”
沈濯春吸溜一口面条点点头。
顾晏每年都会给她做长寿面。第一次做的时候，两个小孩差点把宫里的厨房炸了。
那时顾晏一手夹着沈濯春，一手抓着从案板上解救下来的面团从滚滚黑烟里冲出来。
宫人们以为走水了，连忙拎着水桶灭火。
顾澹赶到时，顾晏正用沾满面粉的手帮着沈濯春擦脸，面粉混着沈濯春鼻尖上的黑灰，几乎都要看不出原先白净的模样。
她也伸手替顾晏擦，两个人手都算不上干净，一通忙活下来，反倒比先前更狼狈了些。
后来做得次数多了，顾晏的手艺也日渐长进，总算能入得了沈濯春那张挑剔的嘴。
“猜猜今岁的生辰礼物？”
沈濯春舔舔嘴唇，蹙眉想了片刻，她想要什么都能立刻拥有，倒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倘若一定要有，那便是失传已久的妙手医师的手稿。
她曾在话本里看到过，传言那手稿详细记录了那位医师生平所遇到的所有疑难杂症，还有她一路行来的所见所感，奇闻逸事，想来定是有趣得紧。
只是这本手稿如今散落民间，鲜少有人见过。
而现在，这本手稿正被顾晏从怀中拿出，轻轻拍在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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