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乱说话！都怪你我鞋袜都脏了。”
顾晏没应声，示意沈濯春低头看看他袍角上也被溅上的污水。
沈濯春伸出食指在他眼前小幅度地晃了晃，又指指自己的鞋袜，再点点他的。
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顾晏静默一瞬，抬脚踩进那个水坑。
沈濯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顾晏轻叹一声，抬眸与不远处的渡秋对上视线，他面不改色将头偏到一旁当做没看见。
渡秋了然，驾着马车先行一步拐到定远侯府旁的小巷子里候着，等自家殿下与沈小姐从雨中漫步回来。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沈濯春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的琐事，顾晏大多时候只是听她说。
偶尔在沈濯春因某事气得跺脚时应和两句，沈濯春得了他的认同后才会继续说下去。
一路行至侯府门前，沈濯春还拉着顾晏的手告状，“明明就是他先说我和筱筱不懂画，那明明就是赝品，是他不懂才对。”
沈仲元和容婳悄悄在侯府门后探出脑袋，看着女儿拉着人太子殿下站在雨里……
聊天。
沈仲元皱着眉，压低声音：“这孩子，也不知道让人家进来坐坐。”
容婳嗔怪地睨他一眼：“你懂什么。”
“这叫氛围。”
又过了几日，暑气尚未蒸腾，但风里已然挟着几分溽热。
沈濯春倚在船舱朝外望去，荷叶接天，蜻蜓低飞。
越往深处走荷叶越紧密，船舷擦过叶缘，叶上的露珠簌簌落下，她伸手接了一滴，沁凉入骨。
“昭昭，你当真要去？”陆筱压低了嗓音，“这位新任户部尚书的夫人，我瞧着不像什么善茬。”
沈濯春收回手，腕间的铃铛发出细碎轻响，唇角微扬，“别多想，我们只是来赏荷的。”
话音刚落，船便停了。
前方的空地上，一座水榭临水而建，檐下悬着几盏鎏金风铃，随风轻晃。
尚书夫人身着深紫色牡丹纹褙子，笑吟吟站在岸边等她们。沈濯春扶着青鸢的手下了船，朝尚书夫人颔首示意，入席后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发现竟有不少生面孔。
陆筱凑近低语，“昭昭，这里不少人之前都和裴瑶交好呢。”
沈濯春执起团扇，只露出一双杏眼：“裴家树倒猢狲散，这些人正急着和新任尚书打好关系呢。”
这所谓的“初荷宴”不过是借着赏荷的由头，私下里打通关系罢了。
陆筱心头一凛，抬头望去，果然见那些官家小姐们频频看向这里。沈濯春朝那几人遥遥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来吃宴赏荷的就好。”
说罢，她夹起一块荷叶糯米鸡放到陆筱碗中，“尝尝，这鸡蒸的极嫩，回头让府上小厨房也学着做。”
宴席开场，官家小姐们笑意盈盈，随意聊一些闺中琐事。唯有那坐在最里间的两位，埋着头只顾着与身边人交流菜肴口感，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倒真将这宴席当成了用膳的地方。
旁边人见李宛音频频看向沈濯春的方向，就凑近了同她介绍：“那位穿着粉色衣衫的是定远侯嫡女，瞧着娇滴滴的，其实不难相处。”
那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艳羡，“她与东宫那位交情匪浅，或者说，太子殿下只与她交好。”
李宛音抬眸，看向对面。沈濯春正慢悠悠剥着一颗莲子，姿态放松。
父亲借大皇子的力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她虽也想像沈濯春那般不谙世事，可身在棋局，难免身不由己。
方才那人说沈濯春与太子交情甚好，那或许，她是一个突破口。
也是她向顾枕书递上的投名状。
“诸位小姐，午后日头正好，不如去外面平台上投壶助兴？”李宛音站起身来，声音清越，“家母备下一件彩头，赠与最优者。”
投壶处在水榭外的平台上，午时骄阳正烈，沈濯春怕晒，往阴凉处退了几步。正想拉着陆筱寻个由头去赏荷，就见李宛音拍了拍手，身后婢女捧上来一个黑檀木托盘。
绢布掀开，是一柄步摇。做工精致，垂下的珍珠光泽极好，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尚书夫人拿起步摇，笑道：“这是早年间太后赏的，我如今上了年纪已然用不上，就作为今日彩头。”
沈濯春向来不喜在这种宴会上出风头，只想着速战速决寻个阴凉处歇着，第一个走上前去。
“沈小姐先请，”李宛音笑着递上一支箭羽。
沈濯春接过，随手一掷。
“叮”的一声，箭羽稳稳当当投入壶中。
她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雀跃得已是迫不及待想去和顾晏炫耀了。
李宛音走到她面前，“沈小姐好准头，记一分。”
下一个是陆筱，她的准头差了些，箭羽擦着壶嘴飞过落在地上。
沈濯春笑着拉她下场，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筱筱，待会儿你与我一道去东宫。”
陆筱抬着手挡着阳光，闻言不解：“去做什么？”
沈濯春拍拍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语调轻快，“自然是去当我的证人，不然顾晏定不信我一击就中。”
除了顾晏手把手教的射箭，她在这些活动方面的天赋几乎为零，难得投中一次，定是要好好炫耀一番的。
沈濯春第一次去顾晏的书房就看到架子上放着的弓，她搬着小凳子踩上去，指尖触摸着弓身上雕刻的复杂纹路，正看得入神。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喜欢？”
沈濯春点点头，顾晏取下那把弓，“叫哥哥，哥哥教你射箭。”
沈濯春随了他的意甜甜地喊了声，那把自诩不让任何人触碰的“望月”就到了沈濯春手中，不过她那时还太小，比弓高不了多少。
顾晏只能蹲下身来，将箭羽连同沈濯春的手一齐握住，微微眯眼看着靶心，带着她拉满弓弦。
“好玩吗？”
沈濯春连连点头，跳起来拍着手夸射到靶心的顾晏：“哥哥好厉害！”
“好玩！我也要学。”
“你这几天偷偷去学投壶了？”陆筱惊讶地看着又投进一支的沈濯春。
沈濯春显然也是没有料想到，朝陆筱摇摇头，“我今日，莫不是顾晏附身了？”
李宛音高声道：“沈小姐，记两分。”
接下来几轮沈濯春没有先前的好运气，最终那柄步摇被赵家姑娘赢下。
天色渐晚，湖上泛着一层薄雾。
沈濯春和陆筱上了来时的船，就见一道藕粉色身影匆忙赶上来。
“沈小姐，陆小姐。”李宛音面上带着些歉意，“实在对不住，我那艘船出了点问题，一时半刻修不好，不知可否与你们同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若不便，我再去问问旁人。”
沈濯春倚在舱门边侧身让开，“无妨，船舱宽敞，人多也热闹些。”
她有些晕船，上船后便倚着软枕小憩。陆筱与李宛音本就无交情，自然也不会主动攀谈。
船舱内一时有些寂静，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响。
片刻后，李宛音忽然开口，“方才那柄步摇，沈小姐可喜欢？”
沈濯春睁开眼，眸中带了些迷蒙，语气温软：“自然是喜欢的，只是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赵家小姐才高一等，配得上那步摇。”
李宛音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个成色几乎与宴席上无差别的步摇，往前递给沈濯春，“这步摇与家母那支本就是一对，沈小姐若不嫌弃，这个便赠予你。”
沈濯春蹙眉，将递到面前的步摇推回去，唇角仍带着笑，“李小姐，这礼太贵重了。这步摇好看，还是李小姐自己留着佩戴的好。”
“沈小姐不必客气。”李宛音又将那步摇往前递了些，“这步摇与你今日这身襦裙极为相称。”
沈濯春忽然开口打断李宛音，声音依旧轻柔，“筱筱还在这呢，你这单独赠我厚礼让她怎么想？”
陆筱立刻会意，配合着点头，偏过头朝沈濯春递了个眼色。
沈濯春了然，且不说无功不受禄，这李宛音分明是大皇子党派的人，为何要与她交好？不过是想借她的手去接近顾晏罢了。
她靠回软枕，轻声道：“今日赏荷投壶已然尽兴，李小姐的心意，我心领了。”
李宛音伸出去的手僵住，低头笑笑，“是我想的不周到了，沈小姐勿怪。”
船舱内又恢复先前的沉闷。
一阵破风声，箭羽稳稳当当正中靶心。
顾晏放下“望月”，微微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濯春：“当真如此？”
沈濯春从箭筒中抽出一柄箭，在指尖快速翻转着，“那是当然，我随手一掷就稳稳当当落入瓶中，瓶身晃都未晃一下。”
顾晏怕她伤到，将那几乎要转成残影的箭从沈濯春手中拿出来。
这是给沈濯春特制的箭羽，轻得很，她转起来倒是毫不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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