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能告诉她们，狄国会亡。
她更不能指着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逼所有人放下眼前的日子，去为一场只有她看见过的灾难吃苦。
柔妃见她脸色不好，心里也有些发虚，便软声哄道：“明日。明日我一定去。”
旁边宫女低头道：“娘娘，明日要去皇后宫中请安。”
柔妃立刻接道：“那便后日。”
乌古里提醒：“后日要去佛堂。”
柔妃轻轻咳了一声：“那便再往后挪一日。”
明月望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算了。”
她转身往外走。
柔妃忙唤道：“明月。”
明月回过头，仍朝母亲抿嘴笑了笑。
“日头确实大，母亲回屋歇着罢。”
她说完便走了。
柔妃端着那盏花茶，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我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乌古里也瞧着明月的背影，挠了挠头。
“殿下近来是有些奇怪。”
“为何忽然要人人都学骑马，还要大家攒钱？”
无人答得上来。
——
明月出了柔妃的院子，走过一道月门，看见赵玄度正安静地站在廊下。
他不知来了多久，玄色衣袖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拂动。
明月脚步微顿。
“你怎么在这里？”
“找你。”
赵玄度朝她走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账册上。
“我只是来问几句话。”
明月将账册往身后藏了一下，想了想，没什么好瞒的，只好重新拿出来。
“问完了？”
“嗯。”
赵玄度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额角，见她眉心仍皱着，便用拇指轻轻揉开。
明月偏开脸：“不疼。”
赵玄度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明月被他看得心虚，只得小声改口：“就是有一点闷。”
赵玄度牵着她的手走到廊下。
他抬脚将长凳往阴影里勾了勾，坐下后仍握着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娇小的姑娘拽到自己身边。
明月肩头贴着他的手臂，低头任他揉着自己的指尖。
“柔妃不肯骑马？”
明月看了他一眼：“你都听见了？”
“嗯。”
“她身体不好，多学一些总没有坏处。”
赵玄度从她手中抽走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宫人攒钱，也是为了身体好？”
明月抿了抿唇。
前头那些话，显然全被他听见了。
“也没什么缘故。我近来闲着，便想替她们把账理一理。”
赵玄度翻到乌古里那一页，看见马鞭穗与两顿烤肉，目光停了片刻。
又翻过一页。
“你近来总在替她们安排以后。”
他说得很随意，明月的心却轻轻收了一下。
“人总要有以后的。”
赵玄度侧过脸看她。
明月垂着眼，手指慢慢拨弄腰间的流苏，过了一会儿，忽然反问道：“你近来也总往宫外跑。”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赵玄度今日原是来同她摊牌的。
霍镇岳已经催过三回，京中人马俱备，只等他回去取回赵玄度这个名字。
至于明月，自然要同他一起走。
她愿不愿意，都不要紧。
真不肯，绑上马车便是。
可她此刻低着头，眉间压着那点愁意，显然没有心思听这些。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
她此刻神色恹恹，心思全压在那些无足轻重的宫人身上。
赵玄度只觉看着碍眼。
他不喜欢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时，脸上还带着别的烦恼。
今日不说。
等她高兴些再说，也是一样。
他的事情，他不许她分神听。
他只问：“你想知道？”
他想，若她追问，他连这具皮囊底下的血肉都可以剖出来给她看。
明月只是安静地仰起脸望了他一会儿，又轻轻摇头。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她软软地把话说完，又将脸重新靠回他肩上。
赵玄度看着怀里的姑娘，搭在她腰后的手慢慢收紧。
她说得这样乖，仿佛不管他这层温良的皮囊下藏着怎样可怕的怪物，她都会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等他。
乖得叫人舍不得欺负，又叫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占有欲反倒愈地发重。
只想造一座全天下最坚固的笼子，铺满最软的锦缎，把她吞进去，牢牢藏起来。
只供他一个人看，一个人碰。
谁敢再惹她蹙一下眉头，他便将那人千刀万剐。
他将账册合上，问道：“缺多少钱？”
明月愣了愣。
“什么？”
“宫人、柔妃，还有你。”赵玄度掂了掂手中的账册，“缺多少？”
明月听得有些想笑。
“你能有多少钱？”
“够你用。”
他说得寻常，仿佛养下柔妃与整整一座宫苑的宫人，在他这里只是一件极小的事。
明月只当他又在逞强，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
“这不是赏一回银子便能解决的。今日给她们一人十两，明日家中再出事，照旧什么都剩不下。”
“那便再给。”
“给到什么时候？”
“你不想给的时候。”
明月一愣。
少年眉目冷白，神情认真，半分也不是在说笑。
她心口软得不像话。
“阿乖，你不能养所有人。”
“能。”
赵玄度只将账册重新翻开。
“你想要什么？”
明月沉默片刻，表情也跟着郑重起来。
“我想让她们不靠别人赏赐，也能给自己留下一点东西。”
“家中真有急事时，不必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等她们自己要走，也不至于因为手里没钱，连去哪里都不能选。”
赵玄度目光落在那几页简单得近乎凌乱的账上。
“柔妃学骑马？”
“她……”
明月想起母亲方才那句“跟着你父皇便是”，喉间忽然发紧。
“她总不能什么都靠别人。”
赵玄度抬眸看她。
明月很快笑了笑：“我只是忽然觉得，她们跟了我这么久，我该替她们多想些。”
这话听着没有错。
可她近来查宫门、问车马、逼柔妃学骑，又急着叫身边的人留钱，远远不止“多想一些”。
赵玄度自然看得出来。
她不愿说，他也未再问。
自己压在心里的那件事，同样还没有告诉她。
廊下起了一阵风，明月鬓边的碎发拂到脸上。
赵玄度替她掖到耳后，拇指顺势落在她额角，轻轻揉了两下。
“还疼？”
明月往他身边偎了偎。
“一点点。”
赵玄度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怀里。明月软软靠在他胸前，任他替自己揉着太阳穴。
他一手抱着她，一手翻开那本薄账。
“别想了。”
明月闭着眼，小声道：“我不想，它也不会自己变好。”
“谁说要它自己变好？”
赵玄度垂眼扫过账上的数目，手指仍不紧不慢地替她揉着。
“交给我。”
明月仰脸望他。
少年眉目冷白，语气平淡得很。
明月看着他，一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解不开的难题，到了这个人手里，不过是翻几页账的工夫。
赵玄度合上账册，牵着她起身。
“回去。”
明月被他拉着，脚步却不肯挪，伸着手软声道：“账还我。”
“不给。”少年答得干脆，脚步一下未停。
明月急了，挣开被他牵着的手，上前一步便去抢：“那是我的东西，你拿去做什么？”
赵玄度仗着身量极高，拿着账册的手只微微往上一抬。
明月刚要恼，他忽然转过身，长臂一伸，把扑过来的姑娘稳稳接进怀里。
他低下头，用那本卷起的账册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从现在起，它归我管。你也是。”
说完便握住她的手，带着人往回走。
明月被他牵出几步，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藏账册的地方。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只是想替身边几个人留一条退路。
这本薄薄的账册到了赵玄度手中，却会从重华院一路翻进狄宫。
最后扯出那条盘在大狄脖颈上数十年的朔人咽喉命脉。
-
第二日清晨，明月醒来时，赵玄度已经坐在窗下了。
昨夜被他拿走的账册摊在案上，旁边又多了几张白纸。
少年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笔，将账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数目重新誊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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