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身子慢慢有了暖意。
她仍闭着眼，脸颊轻轻贴上他的心口，将自己藏在少年胸前。
仿佛梦中也认得这一处归宿，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松开。
赵玄度垂眼看着她。
这一夜，他再未合眼。
天才蒙蒙亮，乌古里便被叫进了外间。
赵玄度已穿戴整齐，站在窗前系护腕。
晨光落在他冷白侧脸，眼底压着一夜未眠的阴翳。
“昨日谁来过？”
乌古里才进门便听见这一句，愣了愣。
“来过几位管事嬷嬷，还有尚衣局的人。”
“再想。”
乌古里觑了一眼内室，小声道：“萧无咎也来过。”
赵玄度系护腕的手停住。
“他说了什么？”
“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什么宫女失踪。后来又劝殿下……”
乌古里偷偷看他，“劝殿下不要太信任来历不明之人。”
赵玄度抬起眼。
乌古里道：“殿下才不听，说了没几句就被赶走了。”
“她昨日何时开始头疼？”
乌古里一愣，她还真没联想过这层。
“萧无咎走后不久。”
赵玄度扣紧护腕，取过佩刀。
乌古里望着他向外走，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往外追了几步，帘子落下，人已经出了门。
——
萧无咎一早便去了奉先殿。
失踪的两名宫女最后一次被人看见，便是在这附近。
奉先殿供奉狄国历代先祖，平日少有人来，后头又连着一片旧园，很适合藏人。
他方绕过石阶，就看见赵玄度从廊下走来。
萧无咎当即冷笑一声。
“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
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在他脸上。
萧无咎被打得偏过头去，口中顿时涌上一股血腥气。
他愣了一瞬，反手去拔刀。
刀才出鞘半寸，腕骨已被赵玄度扣住，猛地往下一折。
刀鞘“当啷”落地。
萧无咎吃痛，腹间紧跟着挨了一膝，整个人撞上石栏，气得破口骂道：“你这周奴！”
赵玄度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拳。
萧无咎抬臂去挡，赵玄度的拳却从侧面砸来，正中下颌。
他眼前一黑，尚未站稳，胸前又挨了一脚，踉跄着退出数步。
“你他娘——”
萧无咎红着眼扑上来。
赵玄度扣住他的手臂，拧身一掼，将人重重砸在石阶上。
肩骨撞出一声闷响，萧无咎才要翻身，后颈已经叫一只冷白的手牢牢按住。
赵玄度单膝压着他。
“昨日同她说了什么？”
萧无咎喘着粗气，偏过染血的脸，冷笑道：“说你是条喂不熟的狗。”
赵玄度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重重按上石阶。
砰的一声。
萧无咎鼻间立时淌下血来。
“再说一遍。”
“周奴。”
赵玄度手上发力，将他的侧脸碾在粗粝的石面上。
萧无咎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仍咬着牙笑：“怎么，怕她听明白？”
赵玄度低头看着他，黑沉沉的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再去她面前乱叫。”
他拔出腰间短刃，刀尖抵住萧无咎的唇。
“我拔了你的舌头。”
萧无咎盯着他，猛地张口骂道：“你拔——”
刀锋已经探了进去。
萧无咎舌尖一痛，鲜血立刻从嘴角淌下。
赵玄度捏住他的下颌，刀刃压在舌下，只消再往前一送，便能将那截舌头割下来。
萧无咎疼得满口是血，额上冷汗直冒，却连一声也未求。
他含着血，死死盯住赵玄度，忽然抬头，竟迎着刀锋往前撞去。
赵玄度眸光微动。
两人僵持片刻，他忽然抽出短刃，松开了手。
萧无咎伏在石阶上咳出一口血，捂住嘴慢慢撑起身。
舌尖疼得发麻，他仍阴狠地盯着赵玄度，眼中的恨意半分未减。
赵玄度拿他的衣领擦净刀锋。
“这次留着。”
萧无咎吐掉口中的血，含混不清地骂道：“老子迟早剁了你。”
赵玄度将短刃送回鞘中。
“等你打得过我。”
旧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
萧无咎猛地一僵。
一角绯色裙摆从供灯殿后的石屏旁掠过，很快便隐了进去。
萧无咎扶着石栏起身，眼神却陡然一厉。
这地方平日无人敢来，那女子又躲得慌张，分明是被人藏在里头。
他拾起地上的刀，踉跄着冲上石阶，一脚踹开偏殿侧门。
“出来！”
殿内长明灯一晃。
石屏后先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正是韩砚。
他衣领略有些乱，下意识挡在后头的人身前。
紧接着，一只戴着金镯的手拨开他，乌兰珠雄炯炯地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发间的金钗歪了一支，唇上的胭脂也不似以往那样浓艳。
萧无咎僵在门口。
握刀的手慢慢垂下。
“殿下。”
乌兰珠看了一眼他满脸的血，目光落在被踹开的殿门，脸色很不好看。
“萧都统好大的威风。”
萧无咎一口血哽在喉间。
他查了半个月的失踪宫女，方才以为终于撞见了赵玄度藏人的地方。
谁知里头没有被捆住的宫女，只有皇后的亲生女儿，和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
看模样，分明又是个周人！
萧无咎将刀收回鞘中，勉强低下头。
“臣不知殿下在此。”
乌兰珠转身替那韩砚理好衣领，用自己的帕子擦掉他唇边的一点胭脂，才回头道：“今日看见的事，敢漏出去半个字——”
她扫过萧无咎染血的嘴角。
“你这条舌头，方才没叫人割掉，本宫替他割。”
萧无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玄度的目光从韩砚散乱的衣领上扫过。
“眼光不怎么样。”
韩砚没说什么。
乌兰珠扬起下巴：“你什么意思？”
赵玄度收刀入鞘，眼皮未曾抬半分。
萧无咎看着这对在神堂后亲热的少男少女，憋屈得直喘粗气。
周人！
又是周人！
一个明月，一个乌兰珠，狄国的公主难道都中了邪，放着好好的狄国儿郎不要，偏要被这些汉人迷得七荤八素。
“你们汉人倒真有本事。”
萧无咎朝殿内看了一眼，压着声音道：“一个两个，都往狄国公主身边钻。”
赵玄度淡淡瞥他一眼。
“她们愿意。”
四个字，更是将萧无咎噎得额角直跳。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他冷笑道，“汉人连旧都都守不住，一路逃到南边，还要起个‘冠盖南迁’的名头，仿佛不是败逃，倒是出门游春。”
“这里如今是狄国。早先那些朔北侯、辽东侯的旧封号，早埋进土里了。”
赵玄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靠运气拿来的地方，迟早要凭本事还回去。”
萧无咎脸色沉下来：“大言不惭，你脚下踩的这片地界，如今可是狄境。”
“如今而已。”赵玄度抬眼看向殿外，“抢来的孩子闹着分家，早晚也得认祖归宗。”
“听听你这口气。”
萧无咎盯着他，忽也跟着笑了。
“你当自己是皇帝？”
赵玄度慢慢擦净指间的血：“皇帝未必能拿得回来。”
萧无咎被他这副狂妄模样气得舌根又开始发疼。
偏偏方才又确实打不过，只得狠狠抹去唇边的血。
“你这周奴，最好永远别落在我手里。”
赵玄度看着他，还是那句。
“等你有这个本事。”
萧无咎咬紧牙关，舌尖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抬袖擦过嘴角，将长刀狠狠送回鞘中，转身向乌兰珠行了一礼。
“臣告退。”
乌兰珠尚未开口，他已大步下了石阶。
走出奉先殿时，萧无咎胸口仍堵得厉害。
这里分明是狄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汉人一个接一个地闯进来，站得比谁都稳，口气也比谁都像主人。
……
萧无咎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乌兰珠才转过身，瞪着韩砚道：“你方才说要走，是什么意思？”
韩砚拢好衣襟：“再过些时日，我要回南边。”
“我不许。”
“这又由不得你。”
乌兰珠眼圈微红，语气却越发凶了：“那你只管走。往后便是跪在宫门外求我，我也绝不见你半面。”
韩砚看了她一眼。
“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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