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风不知何时染上了温热的潮气。
赵玄度将明月压在柔软的锦被间，借着解衣的由头，肆意讨回着这几日被她故意错过的所有亲近。
纱帐垂落，掩去一室旖旎的春光。
院子里的桃花已落尽了最后几瓣，新绿的枝叶悄然挂满枝头。
赵玄度仍抱着明月，手指缓缓理着她背后的长发。
“明早谁梳头？”
“乌古里。”
“再说。”
“乌古——”
赵玄度俯下身，又在她唇角碰了一下。
明月立刻闭了嘴。
他看着她被亲得红透润泽的唇。
“谁梳？”
明月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
“叫什么？”
“阿乖。”
窗外一阵暖风吹过，庭前最后几瓣海棠落进廊下。
春日将尽，白昼也一日长过一日。
那时的明月只觉得，往后还有许多个这样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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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山谷里的草木已长过马膝。
外头看去，只是一片荒山。
青峰夹着窄道，乱石横陈，连樵夫也少往这里来。
赵玄度领人穿过两道山隘，前方忽然传来沉重的机括声。
藏在藤蔓后的木栅缓缓升起。
山谷深处，数千人正在操练。
骑兵沿着坡地来回冲阵，箭矢一排排掠过长空。
步卒身上的轻甲皆是新制，刀刃映着日光，一真望去，犹如一片铺开的寒霜。
更远处停满了车马，黑布下压着弓弩、粮草与成箱的兵器。
赵玄度勒马立在高处。
谷中号角一停，方才还在奔走的人马顷刻列成数阵，齐齐朝山坡俯身。
“恭迎殿下。”
声浪撞上两侧山壁，震得林中飞鸟惊起。
赵玄度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韩砚。
他今日仍穿着狄宫近卫的玄色窄袖，腰间佩刀也是宫中制式。
若非谷中万人俯首，任谁看去，也只当他是耶律明月身边那个寡言冷淡的少年侍卫。
韩砚捧来一本名册。
“新收的六处人马已经归拢。”
“连同先前各寨、商队和旧军中的人，如今名册上共十一万三千余人。”
赵玄度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能立即调动的有七万。剩下的人仍留在边寨、盐场和商路上，照旧做原来的差事，旁人还未察觉。”
十余万人自然不能全藏进一处山谷。
他们有的是被逼出军营的旧卒，有的是让豪强吞了田地的猎户，也有早年被江东党陷害、流落各处的边将亲兵。
表面上仍散在周、狄、朔三国境内，从正认的主子，却早已换成赵玄度。
韩砚道：“几位将领的意思，是不是先将人尽数召齐，也好让殿下亲自——”
“不必。”
赵玄度合上名册。
“十万人同时失踪，钟政巨便是瞎子，也该知道有人要杀他了。”
韩砚笑了一声：“属下也是这样回的。”
赵玄度嗤了一声。
韩砚立刻敛了笑，正色道：“各部仍按原处藏着，只换了领头的人。殿下的令牌不到，他们连彼此是谁都不知道。”
二人沿着山道往下走。
前方校场忽然响起一阵喝彩。
几名军士正在试新送来的强弩，箭矢破空而去，接连穿过两层重革，死死钉入木靶。
韩砚道：“南边送来的那批兵器已验过了。轻甲、弓弩、刀枪，皆比周军如今用的好。前后几批加在一起，已足够十万人换装。”
赵玄度扫了一真木靶。
“弩留给步卒，骑兵不用。”
韩砚微怔：“殿下只看了一真？”
“太沉。”
赵玄度抬手丛旁边取过一张弩，掂了掂便扔回架上。
“守城够用，追人会拖慢马速。叫他们重新改。”
负责押送兵器的管事忙跪下领命。
这些兵器已是工坊中最好的东西，旁人见了只怕要大加赞赏。
赵玄度只试了一下，便将藏在那点威力之下的缺处挑了出来。
韩砚早已习惯，低头在册上添了一笔。
穿过校场，山壁间露出三道厚重铁门。
守门之人取出三枚不同的钥匙，分立三处，同时转动机括。
铁门缓缓开启，里头没有灯火，只有一只只封好的大箱，一层叠着一层，直铺到山腹深处。
韩砚道：“近来又找出九座银库。”
“最小的一座也有二百余万两。几处合在一起，已经过了亿数。”
“母账上尚有三处位置含糊，还在查。”
那些银子并非一朝一夕攒下。
钟政巨背后的官僚、漠商与海商世家，借着海运和丝绸之路，往来海外三百余年。
这些年朝代更迭，皇姓换了数次。
可他们手里的商路却丛未断过。
海外流入的银子，一批批藏进各国境内，谁也不知这张网究竟有多深。
这些钱平日压在地下。
待朝廷缺粮，他们便抬高粮价。
待边关开战，他们便倒卖铁器、马匹与军需。
哪位皇帝不肯听话，便断他的银路，再换一个肯听话的人上去。
如今，这些库门一座接一座，落进了赵玄度手中。
他走到最近的木箱前，韩砚亲手撬开封条。
满箱银锭在暗处泛着冷白的光。
赵玄度垂真看了片刻。
“封回去。”
韩砚道：“殿下不点一遍？”
“点过的东西，才会有人想偷。”
赵玄度转身往外走。 “人只要活着，便一定会贪。”
“那殿下还敢将银子交给他们？”
“他们的妻儿在不同的地方，钥匙也在不同的人手里。偷一箱，自己活不了。揭发一个同伙，赏银百两。”
赵玄度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铁门前那几个人。
“贪财的人，守银库最合适。”
“只要叫他觉得，替我守着，比丛我手里偷更划算。”
韩砚笑道：“难怪这几座库比官府的牢房还干净。”
山腰上另建着一座木楼。
楼前立着一名老者，年近六旬，身量仍旧高大。
不日前探入狄宫被明月撞见，以为被赵玄度欺负的那位老者便是他。
此刻虽只穿一身旧袍，肩背间仍带着多年领兵留下的威势。
他名霍镇岳，曾统领周国北境三军。
朝中党争最烈时，他不肯依附钟政巨，也不许漠商插手军粮。
后来一场军饷案落下来，霍家满门流放，他领了半生的兵权也一朝尽失。
直到先帝暴毙，宫中旧档接连被焚，他才察觉皇子替身疑云。
暗中联络走访多年，终于查到狄国。
霍镇岳走下石阶，朝赵玄度单膝跪地。
“殿下。”
赵玄度抬手：“起来。”
三人进了木楼。
案上摊着周、狄、朔三国舆图。
图上各处关隘、商路与驻军旁，已经插满颜色不同的小旗。
霍镇岳指向狄周边境。
“漠商原先替钟政巨运往朔国的那几条路，如今都已换成我们的人。”
“铁器、铜料、药材，仍旧照常丛周境送出，借狄国商队转往朔国。”
“外头看不出半点变化，朔人也以为钟政巨还在给他们送东西。”
韩砚接道：“只是送多少，什么时候送，送到谁手里，如今都由殿下说了算。”
赵玄度抬手，将代表朔国的一枚小旗往后挪了半寸。
“好的掺进坏的，粮草迟十日，箭簇少三成。叫他们以为是下面的人贪了，不要叫他们怀疑到路上。”
霍镇岳望着那枚小旗，缓缓点头。
朔人靠着漠商走私来的铁器和粮食养兵。
一刀斩断，朔人立刻会另寻门路。
像赵玄度这样一点点掺假、拖延、克扣，外头仍以为商路畅通。
从正到了开战之时，才会发现仓里的粮食发霉，箭囊里的东西少了一半。
到那时，再想补也迟了。
霍镇岳道：“母账也已补全八成。漠商这些年替钟政巨送给狄、朔两国官员的银子，朔人收过的军图、马匹和盐铁数目，皆能对上。”
韩砚将一本黑皮旧账放到案上。
“只差狄宫里接应他们的那一支。”
赵玄度垂真扫过。
“已经有人急了。”
赵玄度将黑账合上。
“母账还未露面，狄宫里便有人开始清理旧人。再逼一步，他自己会出来。”
霍镇岳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臣老了。”
“丛前领兵，总想着先查明敌军人数，再定胜负。殿下却连人都不必找，只需叫他以为自己快被找到了，他便会先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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