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鼻子一酸。
“为了谁？”
高热烧得迟钝的少年怔了片刻，眼中缓缓浮出一点光。
唇边轻轻牵出一点弧度，又因虚弱很快散去。
明月倒出半丸药，用温水化开，扶他起来。
赵玄度才喝下两口，便又侧身吐了出来。
药汁溅到明月袖口上。
他撑住床沿，呼吸急促，手指也在发抖。
明月一面替他擦，一面落泪。
赵玄度缓过一口气，抬手去碰她的脸。
他的手没有力气，指尖才碰过她的下巴，转眼便脱力落了下去。
“没死。”
明月抓住他的手。
“你还想死？”
“不死。”
赵玄度眼睛半阖着，声音轻得发虚。“你不许。”
明月眼泪掉得更凶，一颗颗顺着雪白脸颊滚落。
她偏过脸去擦，才拭去一片，长睫下又洇出湿漉漉的水光。
赵玄度看了一会儿，又道：“别哭。”
“我没有哭。”
“嗯。”
他听话地点了一下头，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分辨，重新将沉重眼睫缓缓阖上。
这一夜，明月几乎没有合眼。
赵玄度的热一阵高过一阵，喝下去的水和药也总是吐出来。
她不断替他换帕子、擦身、清理污物，累了便趴在床边歇一会儿。
待他又开始发冷，她索性钻进被中，从背后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
赵玄度昏沉中转过身，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他平日总想抱她，此刻病得这样重，反而连手都不敢搭过来，只蜷着手指，贴在自己胸前。
明月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腰间。
“可以抱。”
赵玄度没有听见。
可那副环在她腰间的瘦劲双臂，却好似听懂了指令。
遵循着骨子里的贪恋，一点点将她勒进了怀中。
窗外灯火彻夜未熄。
宫中有人饮酒，有人守岁，有人向皇帝与皇后拜年。
朔使进进出出，北院的人也开始查验各处名册。
所有人都以为最乖顺、最安分的小皇女病了，正独自在房中休养。
谁也不知道，她的床上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那个少年正被朔人四处搜捕。
而她与他同盖着一床被子，手掌一直按在他的胸口。
每隔片刻，便要确认那里仍在跳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被窝养夫
腊月二十五。
天没亮明月就醒了。
她翻身往床外侧看了一眼， 赵玄度还睡着。
烧退了大半，脸上那层病态的潮红总算消下去了。
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已经平稳， 不像前两夜那样又急又浅。
明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 把手收回来，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赵玄度睡着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冷。
眉眼的线条还是那副昳丽到近乎锋利的样子，但闭上眼，少了那股子打量人的锐气， 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青涩来。
明月想起前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空的，看谁都像看死人。
整个周宫的人都怕他， 她也怕。
不过她现在不怕了。
她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中， 又睡了过去。
赵玄度睁开眼，闻见一股极淡的香气。
他静了一会儿， 才认出这是明月衣上的香。
少女侧卧在他身旁，半张脸陷在枕中，海藻般的长发散得满床都是。
柔软手掌隔着中衣， 霸道又轻柔地护在他心口的位置。
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昨夜不知换过多少回水， 袖口湿了一片，沾着几处褐色药渍。
赵玄度低下眼， 看了她许久。
他稍稍动了一下，明月立刻惊醒。
她蓦地从枕上抬头， 睡眼仍旧朦胧， 柔软掌心已经贴上他的额头。
“不热了吧？”
掌心在他额上停了片刻， 又移到自己额头上比了比。
“又退了一些。”
明月松下一口气，身子往后一坐，这才觉出腰背酸痛。
她抬手揉了揉后颈， 转眼又见赵玄度正在看她。
“你看什么？”
赵玄度道：“这是你的床。”
“你昨夜进来时已经说过未来一遍。”
赵玄度转头看了一圈。
月白帐幔半垂着，床边放着铜盆和湿帕，屏风上搭着他的衣裳。
那件染过血污的里衣已经洗净，只余水珠沿着衣角缓缓滚落。
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忙把帐幔往下放了一些。
“守窖房今日一早就有人过去。你若在那里病死了，旁人顺着查下来，还要连累我。”
她低头拨弄帐幔：“你少自作多情。”
赵玄度眉梢轻动，将她心虚的模样收入眼底。
“所以你把我带回来了。”
“自然。”
她几乎抢着答了，随即又心虚地垂下眼。
“我骗母妃说自己病了，替你要了药。如今父皇正在查宫门，你若被人发现，我也脱不了干系。”
她越说越觉有理，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理所当然。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遮掩此事。你别以为……”
赵玄度道：“以为什么？”
明月一下止住话。
赵玄度躺在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睛倒已经清明许多。
她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掀开被子下床。
“我去给你倒水。”
她赤足踩到毯上，才走出两步，赵玄度又道：“你一夜没睡。”
明月背对着他，将茶壶提起来。
“睡了。”
“睡了多久？”
“许久。”
“方才我一动，你就醒了。”
明月端着温水走近，赌气般塞进他手里，自己却仍扶着杯沿。
“病人话这样多，看来已经好了。”
赵玄度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两口。
明月见他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坐到妆台前，把散乱的头发拢到一处。
镜中人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
难怪他看出来了。
她正要拿木梳，身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擦之声。
明月从镜中看见赵玄度坐了起来。
“你做什么？”
赵玄度掀开被子，伸手去取屏风上的衣裳。
“回去。”
明月梳头的动作顿住。
她从未想过他醒来便要离开，愣了许久才转过身。
“你才刚退热。”
“已经能走了。”
他说着披上中衣，俯身去寻床下的靴子。
他动作依旧迟缓，穿衣时却稳得看不出多少病态。
不过睡了一夜，竟像真好了一大半。
明月坐在妆台前，手里的木梳半晌没有落下。
她本来准备了好几样吃食。
小年夜没来得及烤的梨还放在外间，厨房送来的乳糕也没有动。
她原想等他醒了，一面养病，一面将欠下的年节补回来。
他若走了，这些东西好像全部都用不着了。
赵玄度穿好中衣，又去拿外袍。
明月终于回过身：“外面还在查人。”
“我知道。”
明月又道：“宫门的名册也要重新核验。”
“园役原本就在名册上。”
明月：“你的病还没好全。”
赵玄度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我留下，会连累你。”
明月抿住唇。
她当然知道。
柔妃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屋，眼下这两日还遮掩得过去。
等她病好，宫女重新入内侍奉，床上如何能藏住这样大一个人了。
赵玄度昨夜回来，本就已经冒了极大的险。
他能走，自然该走。
明月垂眼替自己梳头，一下一下，将发尾理顺。
“那你回守窖房罢。”
赵玄度朝她望来，漆黑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明月只盯着镜中，继续道：“这几日少出来走动。伤药我替你包好，退热的也带两丸。若夜里再烧起来……”
那句“再来找我”到了唇边，又被明月生生咽了回去。
赵玄度道：“再烧起来如何？”
“自己吃药。”
“好。”
“伤口也要每日换。”
“好。”
“不要碰冷水，别再往外跑。”
“好。”
他每一句都应得十分规矩。
明月听着，心里反倒越发堵得慌。
这人以前分明最不听话。
她教一句，他总要问上三句，非要从她的话里挑出漏洞来。
如今他真学会了做君子，知道不可强人所难，也知道不能赖在一个未出阁姑娘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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