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会不高兴。”
韩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出声。
赵玄度已经推门出去。
他从皮货铺后门绕入邻街，借送菜板车掩护出巷，神不知鬼不觉地由宫墙东侧废弃柴门潜回园中。
守门的老内侍正打盹。
赵玄度把半包松脂撂在门边，褪去沾雪外袍。
将指骨上的泥水洗涤得一干二净，提着只残破小灯，不疾不徐步入明月暖阁。
暖阁里尚未熄灯。
明月端坐案前，手捧新寻来的汉书认字。
桌上那盏小灯断了一截灯柄，摇摇晃晃无法立稳。
赵玄度跨入门槛，朝她微微颔首，径直落座于灯影里，手法利落地拆解灯的断柄。
明月将书卷挪开：“你真的能修好么？”
“能。”
赵玄度自袖中摸出一小块松脂，凑近灯焰不紧不慢地烘软，拿细麻线一圈圈绕紧断裂处。
修长指骨在灯下投出利落的阴影。
明月趴伏桌沿盯了片刻。
“你怎么什么都会？”
赵玄度垂下眼睫，十指翻飞，麻线绞得极紧。
“坏过。”
“什么？”
“从前也有一盏，坏过。”
明月见他不再往下说，毫无追问之意，顺手把盛满栗子的浅碟推至他手边。
“修完给你吃。”
赵玄度瞥过那碟栗子：“现在不能吃？”
“先生说了，做完功课才有。”
他不再问，专心摆弄灯盏，极其乖顺。
萧无咎急吼吼冲至廊下，撞入眼帘的偏是这副光景。
暖阁半开，光晕昏黄。
赵玄度换了身平整无尘的灰衣，端坐明月对侧，睫毛低垂，乖得毫无攻击性。
明月双手托腮望他修灯，桌边散落书卷栗子，屋内私语细不可闻。
这做派，哪有半分翻墙越脊、设局坑人的阴狠模样。
萧无咎死死杵在门外，双脚硬是迈不动步。
明月抬眼瞧见他，慌忙坐直。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
萧无咎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外袍上全是泥，发间那条冻鱼还剩下半截尾巴。
他粗暴扯下鱼尸，气急败坏跨入门槛。
“明月，我有话告诉你。”
明月见他喘得厉害，叫宫女取来帕子。
“你先擦擦。平日也没见你这样风风火火，叫狗追了么？”
萧无咎夺过帕子，往脸上胡乱糊了两把，怒冲冲抬手直指赵玄度。
“我亲眼看见他翻出园墙。”
暖阁里静了一瞬。
赵玄度视若无睹，指尖稳若磐石，将灯柄麻线绕得纹丝不乱。
明月顺势望去，目光落向赵玄度裹着伤布的右手。
“何时的事？”
“就在刚才！”
萧无咎道：“他翻墙出去，我一路跟到西边旧街。他走得比谁都快，根本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明月蹙起秀眉：“你跟着他做什么？”
她显然抓错了重点。
萧无咎急道：“我还不是怕他背着你做坏事！”
“他能做什么坏事？”
“这要问他！”
萧无咎转向赵玄度。
“你方才去了哪里？”
赵玄度将最后一圈麻线压进灯柄，拿起灯看了看。
“出去取松脂。”
他把剩下半块松脂放在桌上。
萧无咎盯着那块东西，一时没接上话。
明月拿起来闻了闻。
萧无咎：“园里没有么？”
赵玄度嗓音清冷：“不够黏。”
话音落定，他将小灯稳稳落回桌面，长指拨弄灯芯。
光晕大亮，灯盏屹立不倒。
明月眼底大放异彩，忙伸手护住灯焰。
“真的好了。”
赵玄度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回应。
萧无咎站在一旁，觉得哪里都不对。
“取个松脂，犯得着翻墙？”
赵玄度掀起眼皮回视。
那双黑眸映着烛光，深邃如渊，寻不到丁点惊慌失措。
“柴门落锁。”
“你从西边旧街走？”
“卖松脂的人在那里。”
“那你怎么比我先回来？”
赵玄度未急于辩白，明月已经转头看向萧无咎。
“你跟着他跑了半个城，还掉进泥里，自然比他慢。”
萧无咎张了张口。
这话竟也无法反驳。
明月将一颗栗子放到赵玄度手边：“他的手伤还没好，出去取一趟东西已经辛苦。”
“你以后不要再跟着他跑。”
“更不要无缘无故怀疑别人。”
萧无咎胸口一堵。
“我不是无缘无故。他在你面前的时候，根本不是刚才那个样子。”
明月双手护拢小灯，生怕那脏袖上的泥点子飞溅过来，弄脏了阿乖好不容易修好的灯。
“他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我自然比你清楚。”
赵玄度剥栗壳的长指顿住。
萧无咎急道：“此人绝不简单！”
明月认真想了想，竟点了头。
“我知道。”
萧无咎一怔。
“他识字，会算账，学东西又快，修灯也修得好。”
明月看向赵玄度，眉眼慢慢弯起来。
“本来就不简单。”
赵玄度缓缓抬眸。
暖黄烛影融进深邃眼底，先前在旧院中下令断指割舌的煞气消散得一干二净，唯余清澈温软。
他把剥净的栗肉递予明月。
明月顺手接过，咬去半口，才想起这是奖给他的，又把剩下半颗塞回他掌中。
“归你。”
赵玄度低头看着掌心那半颗栗子，修长五指慢慢收拢，握入掌心。
萧无咎看着二人，胸口那股气越堵越高。
他分明没有看错。
赵玄度翻墙时的身手、雪巷里忽然断掉的脚印、那条专把他引进泥坑的路，都不是一个寻常园役能够做到的。
偏偏此刻，这人端坐灯前，替明月修妥坏物，吃着佳人亲手喂进掌心的零嘴，安分守己得仿佛从未踏出房门半步。
萧无咎擦掉颈边一道泥痕，咬牙道：“你等着。我早晚叫你看清他是什么人。”
明月立刻挡在赵玄度前面。
“你不许再欺负他。”
萧无咎气得笑了一声。
“到底是谁欺负谁？”
赵玄度从灯影里投来一眼。
那目光只停了一瞬。
眉眼无波，眸底寒光森然。
分明嫌他话多。
下一刻，明月回过身，赵玄度已经垂下眼，将小灯往她面前推了推。
“别碰灯罩，烫。”
明月听话缩回指尖，点点头。
“知道了。”
萧无咎站在灯影外，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忽然又不气了。
行。
装。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不会有让明月选“国家”还是“爱人”的荒谬虐恋抉择。赵玄度是护住狄宫，护住明月在乎的所有人，护住整个大狄的人。当然，阿乖这个小苦瓜，也会一点点被狄宫里明月重华院里的人爱和治愈。
第30章 动她者死
园中修沟渠的木料到了。
天色才亮， 几辆牛车停在西角门外。
园役们搬石运木，雪地很快被踩得一片泥泞。
萧无咎原是来寻明月的，经过废马棚时， 忽见赵玄度提着一只旧食盒， 从暖房后头绕了过去。
他脚下一顿，随即跟上。
上回叫赵玄度从眼皮底下溜走，又害他跌进泥坑，他已经成了明月眼中无事生非的人。
这一次若再拿不到实证， 他以后都不必再开口。
萧无咎贴到马棚后窗，往里一望。
棚中站着五个男人， 个个肩背宽阔，手上带茧， 为首那人眉骨横着一道刀疤。
赵玄度揭开食盒，里面没有吃食， 只有几封银子与五把短刀。
他取出一把，拇指沿着刃口轻轻一试。
“马厩两个，库房一个， 余下的留在园中。”
刀疤男人收起银子：“宫门要人吗？”
“还不到时候。”
赵玄度将短刀推过去。
“进来以后， 不可相认。”
萧无咎看得清清楚楚，当即退开， 径直去了暖房。
明月正在挑给母妃插瓶的红梅，听他说完， 拿着银剪看了他片刻。
“这一次还有刀？”
萧无咎压着气：“就在食盒里。你现在随我去， 便知道我有没有冤枉他。”
为防他没完没了， 明月只好搁下银剪跟他去了。
两人才到马棚，就见那五个男人已经换上园役的灰褐短衣。
两个抬着石槽，一个疏通阴沟， 刀疤男人蹲在墙边，拿一柄小刀割断腐烂的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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