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过神时，明月已经挑好了七八册书。
她自己抱了两册，余下的全堆到赵玄度面前。
“这些带回去，慢慢念。”
赵玄度伸手接过。
萧无咎也站起来：“我替你拿几本。”
明月正要递给他，赵玄度已经将书尽数拢进怀中。
“拿得动。”
萧无咎的手停了一下，复又收回袖中。
守阁老人提来一壶热水，放在矮案上。赵玄度将书暂且搁下，伸手去提铜壶。
萧无咎恰站在窄道旁。
赵玄度经过时，他看着那人平稳的脚步，心中那点少年意气忽然冒了出来。
他只将靴尖往外挪了半寸。
本意不过叫赵玄度踉跄一下，在明月面前失些从容。
赵玄度的脚果然碰了上来。
萧无咎心里才一紧，便见他身形向前倾去。
明月抱着书从另一边转来，正撞见这一幕，忙丢下书卷，伸手去扶。
赵玄度一手提着铜壶，身子在半空微微一转，先将热水避向旁边，另一只手撑住书架。明月已经迎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才将人勉强托住。
二人一同撞在厚毡上，肌肤相亲。
萧无咎怔在原地。
他原只想叫赵玄度失足。
这一脚，竟将人直接送进了明月怀里。
明月哪里顾得上旁的，抬头便问：“伤着没有？”
问完才发觉自己的手臂还紧紧环在他腰间。
隔着衣料，掌下的腰身劲瘦而滚烫。
明月指尖一蜷，慌忙把人松开，脸颊已经染上一层薄红。
赵玄度低低吸了口气，将铜壶放稳。
“没有。”
“你脸都白了。”
明月松开他的腰，又拉过他的右手查看。
萧无咎看得酸气乱冒，往前走了一步：“方才是我——”
赵玄度已经道：“路窄，是我没有看清。”
萧无咎望向他。
赵玄度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半点委屈，好像真以为是自己扳了一跤。
萧无咎一时有些脸热。
明月扶对赵玄度道：“这些书我来拿几本，你手上不要再用力。”
赵玄度道：“无妨。”
“有妨。”
她将最重的两册从他怀里抽走，又替他理好方才撞乱的衣襟。
赵玄度低头任她摆弄。
明月忽然瞧见他掌心的布条又沁出一点红，眉头立时蹙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块干净帕子。”
她转身绕过书架。
脚步声才一远，赵玄度抬起眼。
方才那点安静柔弱顷刻散尽。
他倚着书架，眸光阴冷地扫过萧无咎的腿，唇边慢慢牵起一线讥诮。
他没有出声，只将唇形做得极慢。
“腿这么没用，不如砍了。”
萧无咎看得分明，脸色登时变了。
他这才知道，赵玄度方才果然看见了。
既看见了，还故意往明月怀中倒。
转眼还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装得比谁都无辜！！！
这人哪里是叫明月驯服了。
分明比先前还坏！！
萧无咎正要开口理论，戳破他的伪装。
书架后传来明月回来的脚步声。
赵玄度垂下眼，唇边那点冷意又收得干干净净。
明月拿着帕子回来时，只看见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右手微垂，像是连动也不曾动过。
明月替赵玄度包好手，便抱起案上的书。
“都找齐了，回去罢。”
赵玄度侧身让她先过，其实是将萧无咎隔开。
萧无咎忍无可忍，在后面大声开口道：“明月，他方才——”
话还未完，赵玄度从他身前走过，灰色衣摆轻轻扫过地上的毡角。
萧无咎一脚踏下，那块原本铺得平整的厚毡忽然往旁边一滑。
他猝不及防，伸手去扶书架，反将上头一卷羊皮书扯了下来，正正盖在脸上。
“砰”的一声，整个人仰倒在地。
守阁老人闻声赶来，见明月与赵玄度已经站在门边，唯有萧无咎四仰八叉躺在散乱的书卷中，不由皱眉。
“萧公子，藏书阁里最忌喧闹。方才吵的是你，如今摔书的又是你，往后还是少来罢。”
萧无咎扯下脸上的羊皮卷。
赵玄度垂眸看了一眼那块毡：“地滑。”
明月立刻回头看他。“那你慢些走，别又伤了手。”
赵玄度安静应道：“好。”
萧无咎两眼一黑，险些气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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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藏书阁回来以后，明月往窖里来的日子更勤了。
身为‘教书先生’，她自然要比送饭食时更加勤快些。
明月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大起来。
压在肩头虽然沉甸甸的，但是每日睁开眼都觉得充满了希望。
第一日，她抱着《论语》坐在桌前。
一面把书推给赵玄度，一面从袖中取出一支新削的炭笔。
“学君子第一日。”
赵玄度翻开书卷。“你学，还是我学？”
明月睁大眼睛，不懂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严肃道：“自然是你学。”
她坐得端端正正，等他念给自己听。
赵玄度看她一眼，顺从地将书页翻到头一章，慢慢读下去。
读到“人不知而不愠”时，明月抬手按住书。
“这个好。别人惹你，你不许动怒。”
赵玄度问：“若他要杀我？”
明月想了一会儿。
“可以动一点。”
赵玄度点头：“记住了。”
第二日，她带来一碟乳糕，在旁边看着他抄书。
明月不懂书法，但是他的字迹瘦劲利落，明月觉得很好。
前世她没见过赵玄度的字，也没什么兴趣。
但是这一世，他的字很好。
她伏在桌边，认了半晌，认出一个“月”字，立刻拿手指点住。
“这是我的名字。”
“不是。”
“分明就是。”
“这是‘朋’。”
明月盯着那两个并排的月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好看，又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一弯月亮。
赵玄度看着弯月亮，忽然接过炭笔，在月外添了几笔浓墨，像一片沉沉夜色，将那点月光拢在其中。
明月是月，他是玄夜。
夜色要把月亮包住。
明月不懂，接过炭笔，在月亮下面添了几笔，画出一间歪歪斜斜的小屋，又在门前点了两个人影。
赵玄度添了一只伏着的黑影，画得寥寥几笔，倒很像乌豹。
明月看了一会儿，继续下一页。
赵玄度待明月转身取乳糕，他将方才那一页沿着书缝轻轻裁下，折好收进怀中。
第三日，明月讲“君子成人之美”。
赵玄度问：“何为美？”
明月尚未答，他已经抬眼看向她。
目光停了许久。
“你。”
明月指尖一顿，低头去翻书。
“书上说的不是这个。”
赵玄度仍看着她，低声道：“你每日来，我便觉得很好。”
他顿了顿。
“若一直来，便是成全我。”
明月耳根发热，低头翻了半日，书页都险些拿倒了，也没寻着那句话的正解。
赵玄度伸手替她翻回去，指尖压住纸角，低声讲了两句。
他说话时离得近，气息轻轻拂过她鬓边。明月听懂了，忙坐直身子，又板起脸来。
“你既然明白，往后都要照着做。”
赵玄度应了一声，将她够不到的蜜饯碟子推过来。
明月拈了一颗含入口中，故作从容地点头。
“今日学得很好。”
赵玄度没有答，只盯着她的唇。
明月叫他看得心慌，正要问，见他抬起手，指尖朝她唇角靠来。
将要碰上时，他忽然停住了。
少年的耳根已经红透，眼底却黑得望不见底。
手指悬在她唇角，克制之下，反倒透出几分危险。
明月也僵住了。
隔了片刻，赵玄度慢慢收回手，低声道：“沾了糖。”
明月忙拿袖子擦了一下，抱起书便站起来。
胡床被她撞得轻响一声。
“今日……便学到这里。”
第四日，窗外雪停。
明月裹着斗篷进门，指尖冻得通红。
赵玄度放下书，将她两只手拢进掌心，低头慢慢捂着。
明月原本还要考他昨日的句子，手一暖，便忘了大半。
“君子……君子什么来着？”
赵玄度替她答了。
她仰头看他，眼睛亮起来。
“你全记得？”
“嗯。”
明月越发欢喜，觉得世上大约再没有比他更好教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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