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骢绕着母马走了两圈，低头嗅过它的颈侧，渐渐放下戒备，母马也不再挣动。
不多时，青骢从后靠了上去。
明月怔住。
就在两匹马纠缠在一处时，赵玄度骤然从树后掠出，手中绳套准确套住青骢的脖颈。
埋伏在两侧的马倌一拥而上。
青骢受惊，猛地仰头嘶鸣。
母马也被撞得往前一冲，数条绳索已经缠上青骢四蹄。
它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众人合力按倒在雪地里。
母马在旁边不住嘶叫，踏得积雪四下飞散。
赵玄度踩住绳索，神色平静。
“别伤它的腿。”
他低头收紧绳结。
“还要赶路。”
明月立在雪中，指尖忽然一阵莫名发冷。
她看见前世的朔殿。
满朝文武跪在两侧，钟政巨与韦贵妃被押在殿中。
赵玄度坐在高处，强迫他们当着众人面赤身交。媾，他的神情与眼前一模一样。
既不羞耻，也无愤怒。
仿佛人的情欲、身体与尊严，原本就是可以随意拿来使用的东西。
青骢终于被重新套上笼头。
赵玄度转过身，见明月仍站在原地，便向她伸手。
明月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慢慢收回。
明月问：“你早知道它这时候不会防备？”
“不然为何要等？”
“它以为自己只是来找母马。”
赵玄度低头检查马鞍。
“所以才抓得住。”
明月没有再说话。
青骢本就是训练多年的御马，最初挣扎了一阵，套上旧鞍以后，渐渐认出熟悉的缰具。
赵玄度翻身上马。
明月抬头：“路上雪深。”
“知道。”
“你手上还有伤。”
赵玄度握紧缰绳，看了她一眼。
“药名。”
明月将写好的纸条和图样递过去。
赵玄度接过，催马冲出山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如何碰她
暮色四合时， 北风又起。
明月守在母妃榻前，不时起身去窗边望一眼。
直到三更将近，宫门外才传来马蹄声。
明月一路小跑着出去， 在风雪夜中迎上他。
赵玄度与她正面相遇， 他的肩头与发梢全已结霜。
漆黑桀骜的眼底带着彻夜疾驰的寒意，整个人好似画卷里走出来的修罗少年。
他将药丸递给明月。
明月接药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冷得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将那只手也握住， 抓紧时间给他暖一暖。
她两只手也拢不住他一只，只好捧到唇边， 低头呵了几口热气。
跑得泛红的鼻尖几乎碰上他的指骨。
赵玄度垂眸望着她。
风雪从二人身侧卷过，发梢衣袂缠在一处。
药服下去不到半个时辰， 柔妃的喘息就渐渐平稳下来。
随后明月来到二人的小屋。
赵玄度正坐在桌边，右手按着膝头， 袖口沾了几滴血。
她在他身侧坐下，将药包放在他手边。
“手给我。”
赵玄度伸出手。
掌心旧伤又裂开了。
明月替他重新上药，包好布条， 低声道：“谢谢你。”
赵玄度看着她。
明月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完药后继续握他的手。
他也没有开口索要。
--
第二日一早， 萧无咎就进了宫。
他昨夜歇得早，晨起才从母亲口中听说柔妃犯了旧疾， 急缺紫背寒藤。
萧家药库中恰存着两盒，他亲自挑了一盒， 又怕药性有损， 特意带去给府医验过， 急急冒着风雪送来。
一路上，他将要说的话想了几遍。
上回是他一时冲动，对那个周人动了刀。
明月那般护他， 望向他的眼神又冷又失望。
这些日子，她虽仍肯同他说话，但大不如从前。
萧无咎想着，今日若能救下娘娘，至少也算替她做了一件事。
宫门前的雪尚未扫净，他踩着薄雪快步入内。
侍女挑帘出来，见了他，忙行了一礼。
“娘娘如何？”
“昨夜服过药，热已退了。”
萧无咎脚下一缓。
他将药匣递过去：“我从家中带了紫背寒藤丸，先请太医验一验。”
侍女接过，笑道：“公子有心了。昨夜殿下也急得厉害，幸而守窖人冒雪去了云峰寺，三更前便将药送了回来。”
萧无咎握着狐裘系带的手慢慢松开。
“他去的？”
“听说皇庄跑了一匹青骢，旁人都捉不住，也是他设法捉回来的。那马脚程快，才赶得及。”
帘子从里面揭起，明月走了出来。
她一夜未睡好，眼下略有淡青，见萧无咎站在廊下，先朝他手中的药匣看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
萧无咎道：“才知道娘娘病了，家里正好有药。”
明月接过药匣，打开看了看。
“多谢你。母妃虽已退热，这药留下，往后还用得上。”
她感激地说，眉眼比前些日子柔和许多。
萧无咎心里那点空落稍平，却见明月望着一处，便追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
赵玄度坐在远处廊下，长腿随意支着，低头时颈骨微垂。
旧衣压不住凌厉骨相，反将眉骨与鼻梁衬得愈发清晰。
廊柱挡去他半边身形，脸上的假‘伤痕’藏在昏暗处，看着与宫中最寻常的杂役无异。
明月道：“他赶了一夜的路，手上的伤又裂了。我叫他在这里歇一会儿。”
萧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赵玄度恰好抬眼。
二人隔着半座院子对视片刻。
萧无咎朝他略一点头，算是谢过他救了娘娘。
赵玄度抬眸看他片刻，唇边似有一丝笑，低下头时，便又乖顺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那模样安静得很，仿佛前些日子将他按在雪地里、险些把刀送进他喉咙的人，当真叫明月驯服了。
萧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明月从小便说，只把他当作哥哥。
他从未把这句话当真。她只是年纪小，还不懂男女之情。待再长大些，自然会明白。
可方才明月看这个周人的眼神让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她看见他坐在那里，眉眼便柔和下来。
萧无咎胸口收紧，像有一样原本稳稳放在身边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离他而去。
赵玄度仍低头削着木枝，一身旧灰衣，眉目收敛，安分得近乎无害。
萧无咎却记得那双眼睛真正冷下来时是什么模样。
哪里是被驯服了。
分明是将爪牙藏了起来，专拣明月喜欢的模样给她看。
这个死装货。
他一定要把他这乖顺的皮囊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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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明月又去了山谷。
青骢已被送回皇庄，母马还拴在昨日的树下。
它受惊过度，见人靠近便往后躲，暂时没人来搭理它。
明月离近了些才发现她的后腿擦破了一块皮。
她取来清水和药膏，隔着几步蹲下，将空空的掌心摊给它看，软声哄了许久，才一点点靠近。
赵玄度不知何时也来了。
他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走上前解开缰绳。
母马立刻往旁边一躲。
赵玄度停住，没有再伸手。
一片身影落到雪地里，明月循着影子回过脸：“你怎么来了？”
赵玄度垂眼看着母马腿上的擦伤。
“你昨日一直看它。”
明月一怔。
赵玄度接过她手里的药膏，蹲下替母马擦伤。
母马不安地动了动，他便按住它的腿，动作比昨日轻了许多。
其实他并不觉得昨日有什么不对。
今日替母马解绳、擦伤，也只是因为明月不喜欢。
明月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天生便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只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无用，什么可以最快得到结果。
明月轻声道：“它自己靠近，和你按住它，不一样。”
赵玄度低头替母马抹药：“结果一样。”
“结果不一样。”
“都留下了。”
明月摇头。
“一个是它自己愿意，一个是你逼它。”
赵玄度看了她半晌，显然仍旧不懂。
他低头把药膏抹完，又替母马理好鬃毛。
母马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无人拦它，便慢慢走向谷外，往马棚方向去了。
明月忽然道：“你们汉人不是总讲君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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