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铁链声越来越远，越过院墙，径直朝鹰房去了。
赵玄度是否已经掀开石板， 她不知道。
排水沟还能不能走，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再替他拖一阵。
明月忽然转头望向东边后窗，像是看见了什么，快步走下石阶。
“有人！”
院中众人一惊。
她指向东侧矮墙：“方才有一道影子从窗外过去。”
那道影子究竟存不存在，只有明月自己知道。反正影子不会开口，拿来骗乌兰珠再合适不过。
乌兰珠马上中计，厉声道：“抓住他！”
几名辽宫侍卫先冲向东墙，朔国护卫也跟着分出去一半。
两边人在窄门处撞作一团，谁也不肯让谁先过。
沃颜赫连皱眉：“都停下。”
明月已经走到院中，恰好横在他与西墙之间。
“刺客若真藏在附近，听见你们封锁夹道，怎么还会留在原处等着被抓？”
“东边通着宫人出入的旧路，二皇子不派人去看么？”
沃颜赫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很清楚这里的路。”
这话问得实在可笑。
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难道还要装作不认得自家院门。
明月迎着他的目光：“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他尚未说话，西侧荒道忽然传来一声震耳的豹吼。
众人齐齐转头。
乌豹已经走到了废鹰房前。
它停在半扇破门外，鼻端贴近积雪，沿着一道极淡的血迹慢慢嗅过去。
门内，赵玄度刚刚掀开石槽下的旧石板。
一股潮湿腥冷的气味从沟底涌上来。
排水沟比他想的更窄，只容一人俯身爬行。
沟口积着冻土，边缘卡着几块碎砖。
他把薄刃插进缝里，正要撬开最后一道阻碍，门外忽然没了动静。
赵玄度回过头。
黑豹站在雪地里，腹部随着喘息一下一下收紧。
寒风掀开它腹侧的长毛，露出一道弯曲发白的旧疤。
那道疤从肋下斜拖到后腹，边缘并不整齐，像是被野猪獠牙从下往上挑开过。
赵玄度手中的薄刃停住了。
十岁那年，他在北山沟底见过一只幼豹。
那时它还没有如今这样高大，被野猪逼进石缝，腹部豁开一道口子，半边身子压在乱石下面。
赵玄度搬开石头，把它拖出来，又将自己仅剩的肉干撕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一半丢给它。
幼豹养了三日，伤口才不再流血。
后来它跟着他走出很远，直到林口才停下。
门外的乌豹抬起头。
两双眼睛隔着破门撞在一起。
它鼻翼轻轻翕动，喉间原本滚动的低吼忽然停了。
赵玄度望着它腹侧那道旧疤，慢慢放下手中的薄刃。
“是你。”
……
乌豹隔着半扇破门望了赵玄度一会儿，忽然垂下头，舌尖卷过门槛外那几点血。
血连着薄雪一并被它舔净。
紧接着，它抬起前爪，往后刨了两下。
屋檐下积着的松雪落下来，恰好覆住门前那道拖痕。
这些动作落在外头的人眼里，不过是它正在辨认气味。
只有赵玄度看得分明。
乌豹又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而后缓缓转向西北角。
那边隔着一道矮墙，风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驯兽人攥紧铁链，低声喝道：“找！”
乌豹离开破门，沿着墙根向西走去。
驯兽人脸上一喜，忙招呼朔兵跟上。
“血气往那边去了。”
乌兰珠立在院门外，仍盯着废鹰房。
“它方才明明停在门前。”
沃颜赫连勒住马缰，向乌豹走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野兽追的是活人的气味。若人还在里面，它不会转头。”
乌兰珠却依旧怀疑。
“有可能是里头的人使了什么手段。”
她抬手便要命人进屋。
乌豹忽然停住。
驯兽人见它又不肯走，扬起鞭子，狠狠抽在它背上。
长鞭落下，乌豹肩背一沉，仍未回头。
驯兽人又骂了一句，伸手去扯它左爪上的铁链。
铁环早已磨进旧伤。
随着他这一拉，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沿着乌豹的爪子淌进雪里。
第二鞭尚未落下，乌豹猛地转身。
驯兽人只来得及抬起手臂，便被它一口咬住手臂。
豹首狠狠一摆，竟将整条胳膊从肩下生生撕扯下来。
霎时间鲜血四溅，惨叫声响彻夹道。
朔兵纷纷拔刀，弓弦也跟着绷响。
“住手！”
沃颜赫连策马上前，厉声喝道：“谁也不许伤它！”
乌豹甩开驯兽人，拖着铁链扑向西北角。
两匹战马闻到血气，惊得扬蹄乱撞，守在墙外的人忙着躲避，顷刻间乱作一团。
乌兰珠带来的人也被冲散。
她只当那畜生嗅到了那个周人的踪迹。
急于抢在朔人之前将他抓住，好一解心头之恨。
立即指着乌豹逃去的方向。
“跟上！别叫它跑了！”
她的人先追了出去。
朔兵得了沃颜赫连的吩咐，不敢放箭，只能下马围堵。
废鹰房前转眼空了大半。
赵玄度收回目光，俯身撬开石槽下最后一块碎砖。
旧排水沟窄得只容一人爬行，里头积着冻泥，腥冷气直往外冒。
他将薄刃咬在齿间，翻身钻了进去，又扯动石板下的旧绳。
石板缓缓合上。
片刻后，乌兰珠留下的两个侍卫进来搜查。
二人在鹰房里转了一圈，踢开破毡，又拿刀鞘敲了敲石槽，只看见满地灰尘。
无人觉出异常。
外头要调派人手去抓发狂的乌豹，二人忙跟着追了出去。
赵玄度听见脚步声走远，才继续向前。
沟道年久失修，越往前越窄。
他肩上的伤很快被砖角磨开，鲜血浸透衣裳，一路滴进泥里。
他只在岔口停了一次，照着明月所说转进左边。
不多时，头顶透进一点冷光。
赵玄度用肩顶开腐朽的木板，从西井荒园一座塌了半边的枯井旁爬了出来。
他翻身坐在雪里，低头咳了两声。
一口血落在地上。
赵玄度拿靴底将血碾进泥中，扶着井沿站起来。
一道声音从残墙后传来。
“我还以为你死在沟里了。”
赵玄度抬眼。
萧无咎靠在墙边，腰间佩刀，衣冠整齐，身上只沾了几点雪泥。
赵玄度看了他一眼，满眼皆是视若蝼蚁的轻鄙，转身即走。
萧无咎道：“朔人已经被我引去了旧马场。”
赵玄度这才停步，偏过脸来，苍白唇边挑起一点讥诮。
“这么说，我还得谢你？”
“谢倒不必了。”
萧无咎走出残墙，“离明月远些。”
赵玄度盯了他片刻。
“我正愁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萧无咎抿紧了唇，握着刀柄的手悄然收拢。
赵玄度把簪子往怀里一收，抬眼看向萧无咎。
“你自己送上门，省得我去找。”
赵玄度指尖压上腰间薄刃，缓缓将刀抽出半寸。
寒光映过眉骨。
萧无咎脸色微变。
“我来不是同你动手的。”
赵玄度笑了一下。
“你把朔人引到她门前，还有胆子来见我，不就是送死么？”
萧无咎看了看他身后。
荒园里只有一口枯井，半堵残墙。
此人虽比寻常男子高出半头，但伤成这样，又孤身一人。
萧无咎心中最后一点忌惮随之淡去。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消息告诉沃颜？”
“皇后要在冬猎时把明月送进金帐。我若不想法子搅了此事，她便要落到朔人手里。”
赵玄度静了一瞬，忽然低低笑起来。
“你拿我的命做局，随你。”
他抬眼看向萧无咎，脸上的血还未擦净。
“可你让那些人围了她的院子。”
话音落下，赵玄度已拔出薄刃。
萧无咎只见寒光一闪，刀锋便到了喉前。
他侧身急退，薄刃仍擦过衣领，在颈侧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
赵玄度脚下一转，第二刀直取心口。
萧无咎拔刀架住，刀刃相撞，震得他手腕一麻。
“娘娘腔。”赵玄度嗤笑一声。
萧无咎被这一句激得脸色铁青，横刀逼退他半步，忽然喝道：
“你杀了我，明月不会原谅你！”
刀锋擦着萧无咎的喉结停了半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