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再次扑面而来。
梦境接上了昨夜断开的那一刻。
墓门之外，赵玄度从心口取出那柄短刀。
寒光映过雪地。
明月的魂魄已经同梦中的自己融为一体。
她扑到赵玄度面前，双手拼命去按他的腕骨，手指一遍遍穿过血肉。
“不要。”
“赵玄度，你放下刀！”
他听不见。
刀锋在掌中转过半圈。
赵玄度抬头唤来守陵臣子。
明月悬着的心刚松下一线，便听见他道：
“拟遗诏。”
风雪卷过他的白发。
“朕死以后，葬在陵外。”
跪在雪中的臣子猛然抬头。
“陛下万寿无疆，怎可在此时——”
赵玄度看向身后紧闭的墓门。
“她不愿见朕。”
声音沙哑而平静。
“别把朕放进去。”
明月僵在风雪中。
他已经在交代后事。
赵玄度收起短刀，短暂离开陵墓。
墓园之外，数万狄人聚在雪原上。
所有人茫然望着高台上的周国帝王。
赵玄度身上的伤仍在流血。
白发散落肩头，玄色帝袍被风吹得翻卷。
他亲手展开生前最后一道圣旨。
“你们的殿下用命换了你们干干净净地活。”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亡国奴。”
“她大狄的子民，谁也不许欺负。”
数十万狄民跪倒在雪地。
哭声从人群深处响起，一层层传向天际。
明月的魂魄站在赵玄度身旁，许久无法动弹。
她终于看明白了。
旧国已经覆灭，狄人的户籍落在任何州县，都会成为任人买卖的奴契。
赵玄度强压他们改入周籍，给的是一张能在周境干干净净活下去的护身符。
他烧掉贵贱奴籍，将故土、衣冠与姓名留给他们。
大狄亡在天下版图上。
大狄的子民，被他从亡国的废墟里托了起来。
……
乌古里的墓碑立在明月墓侧。
上刻——‘狄皇女近侍乌古里，代主赴死，忠烈无双’。
明月的墓碑仍是那八个字。
狄故皇女，耶律明月。
她的一生终于不再由男人与国朝命名。
她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宠妃，也不是谁抢来的战利品。
她只是耶律明月。
……
入夜，风雪更大。
赵玄度重新回到墓前。
石门已被封死。
明月的魂魄被困在门内，只能隔着厚重石壁听见他靠坐下来的声音。
“我不进来。”
他轻轻道。
“你别怕。”
“我就在外面。”
明月背靠石门，眼泪一颗颗落下。
这个疯子终于学会了放手。
他只是舍不得，想在外面多陪她一夜。
这一夜实在太长。
赵玄度隔着石门与她说起许多事。
狄民已经分到土地与种粮。
乌古里就在她旁边。
狄国旧宫那几株梅树也移回来了，等明年雪化，大约还能开花。
他说起狄地的风雪，汴京的阴雨。
后来再也无话可说。
赵玄度忽然笑了一声。
“明月，我今日很听话。”
“你要的人，我替你护住了。”
“你想回的地方，我也送你回来了。”
他的掌心贴上冰冷石门。
“规矩守到这里，够不够？”
明月心头骤然一慌。
下一刻，石门外传来铁器刺入缝隙的闷响。
“赵玄度！”
她扑过去拍打墓门。
外头已经乱作一团。
近臣与守陵禁军跪地阻拦，赵玄度拔出天子剑，血淋淋的剑锋横在众人面前。
“谁上前一步。”
白发帝王站在漫天大雪中，眼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东西已经烧尽。
“朕杀谁。”
无人再敢靠近。
赵玄度撬开墓门。
石锁一寸寸崩裂。
墓门轰然开启。
赵玄度脱去绣着十二章纹的帝袍，来到明月棺前，亲手撬开棺盖。
棺中的明月穿着狄国皇女礼服，长发梳得整齐。
身旁放着那枚旧玉哨、银月坠，还有幼时遗落的小小银铃。
她已经死去许久。
脸庞依旧安静。
赵玄度凝视她片刻，慢慢躺入棺中。
他侧过身，将那具冰冷身体抱进怀里，姿势与从前在重华殿同眠时一模一样。
修长手指替她理好鬓发。
冷白脸颊贴上她毫无温度的额角。
“大狄的人，我替你护住了。”
“乌古里也回来了。”
“你的名字没有刻进朕的帝陵。”
赵玄度低头吻过她的眉心。
“你不喜欢的，我都改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柄短刀。
刀锋依旧锋利。
赵玄度抬手摸过明月颈侧那道旧伤，又以指腹在自己颈间找到相同的位置。
“你走的是这里。”
他轻声道。
“我不能走错。”
明月扑到棺边，拼命抓他的手。
“不要！”
“赵玄度，你已经还清了！”
“你出去，你去做皇帝，你去活着——”
所有哭喊都落在死寂墓室里。
他一句也听不见。
赵玄度收拢手臂，将明月抱得更紧。
脸埋入她冰冷颈间，仍如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固执地寻找那处早已停止的脉搏。
“你归狄。”
刀锋抵上颈侧。
“我归你。”
鲜血从同一处伤口涌出，落在明月狄国礼服上。
赵玄度手臂始终紧紧扣着她。
墓门在近臣压抑的哭声中重新合拢。
那一刻，明月忽然被一股力量从魂魄中抽离。
她重新成了站在梦外的人。
看见棺中的白发帝王渐渐停止呼吸，也看见墓室里那道魂魄跪在两人身旁，哭喊、嘶吼，拼命想要按住赵玄度的伤口。
她救不了他。
也再无法告诉他。
自己没有杀他，从来不是因为怕。
她……早已爱上了他！
他们隔着生死一次次回头。
终究迟了一步。
可梦境没有停留。
明月看见那道哭泣的魂魄不断下坠，穿过黑暗与风雪，化作狄宫长夜里一颗转瞬即逝的星。
她在十六岁那年重新醒来。
记得国破，记得囚禁，记得自己死在重华殿。
独独遗失了墓中最后一段，最痛的那一段。
后来，这个十六岁的小皇女在废鹰房救下一名快要冻死的少年。
少年为她出头，吓唬她，又哄她开心。
她认出他是赵玄度，想过先下手为强，最终又舍不得。
他们一起过小年。
他做了她的侍卫。
他们牵着红绳拜过天地，约好一同南下。
她中了无解之毒，只能骗他先回周，答应解毒以后一定去找他。
再后来，她忘掉所有前尘。
只剩玄度与江南。
——
明月猛地从马车中惊醒。
满脸都是泪。
“停车！”
车外护卫立刻勒紧缰绳。
马匹嘶鸣，车轮骤然停下。
明月被惯力带得向前一扑，扶住车壁，掀开帘子便往下走。
侍女慌忙来扶。
“娘娘，出了什么事？”
明月站在官道上，泪水仍在往下落。
“两辈子。”
“我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太痛。
痛到重生以后，亲手将赵玄度殉情的那一段埋进了记忆深处。
所以她一直以为，那个疯帝只会囚禁、折磨，恨不得她生生世世困在身旁。
直到今日，她终于看见了最后一夜。
她死以后，赵玄度替她护住狄民，将她送回故乡，又舍弃帝陵，独自撬开墓门。
他躺进她的棺木。
用同一柄刀，追着她走过同一道伤。
今生亦是如此。
白桦林前，他等她。
朔宫废墟里，他寻她。
重华殿中，他学着松开锁链，亲手送她走向自己的路。
前世她向死而去，他追进坟墓。
今生她忘尽天下，仍把一个错认的江南，当成回到他身边的方向。
命运拆散他们两次。
一个在原地等到白头，一个穿过万里山河往回走。
生生世世的路绕得再远，尽头始终是同一个人。
这一次，他们都还活着。
这一次，谁也不必再迟一步。
明月抓住车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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