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起高热时，躺在床上整夜不醒。
赵玄度用尽了自己会的办法。
拿狄国子民威胁，扣下柔妃，拿她身边所有活人逼她吃药。
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狠。
可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让她多活一日。
明月清醒时不肯看他，昏沉时也在哭。
只有被他抱进怀里，吻得失去挣扎的力气，身体才会短暂松下来。
欢爱之后，她会蜷在他胸前安睡片刻，眉心不再紧锁。
赵玄度于是夜夜抱着她。
他以为自己贪恋她的身体。
以为占有得足够深，她就再也不能从身边逃走。
他从未想过，她那点短暂的安宁，已经成了他整夜唯一盼望的东西。
待她醒来，眼中对他的厌恶重新刺过来，他仍能扯起嘲弄的唇角，装作满不在乎。
他能夺江山，能灭朔国，能将所有拦路之人剁碎在御阶之下。
唯独救不了怀里的女人。
连让她活着，都只能靠威胁。
明月越来越少开口。
某个高热不退的深夜，她缩在赵玄度怀中，嘴唇无意识地翕动。
“乌古里……”
赵玄度替她擦汗的手停了片刻。
一个字也没问。
明月梦境里的风雪再次落下。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明月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穿上她的皇女衣冠，随后独自登上朔人的囚车。
朔人原本要将狄国皇女剥去衣裳，高悬城前，沿着最后几座狄城拖行示众。
要用她的惨叫与屈辱，击碎狄人最后一点反抗之心。
乌古里代替了她。
受尽非人折磨后，尸身被残杀成数块，抛入荒野。
所有人都说，她早已尸骨无存。
眼前悲怆的人间炼狱景象一晃而过，梦中的明月看见一具被人小心拼合起来的遗骸。
最好的入殓师跪在灯下，用细线将散落骨殖一寸寸缀回原处，为乌古里穿上生前最爱的红衣，将残缺身体收拾得完整体面。
棺盖合拢时，乌古里仍是那个鲜衣怒马、骄纵明艳的狄国姑娘。
赵玄度站在一旁的阴影中，将缝尸过程从头看到尾。
回到重华殿，他依旧冷着脸逼明月喝药。
一个字都没提。
他怕她知道乌古里的惨死。
也不想她知道，自己为了让她少哭一场，暗中寻遍万里荒原。
那份爱藏得太深。
深到卑微。
深到他宁肯继续做她眼中的疯子，也不敢拿出来讨她一点喜欢。
——
入殓师收紧最后一根红线。
细线从指间滑落，转眼挂上汴京长街的屋檐。
风一吹，满城红绳轻轻摇晃。
原来这一日，是明月的生辰。
宫中各处都按照狄宫旧俗添了喜色，只有重华殿仍旧门窗紧闭，静得听不见人声。
明月照常醒来。
照常抱膝坐在床边，看着封死的窗格发呆。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乌古里已经找回。
也不知道赵玄度今日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玄色常服，在殿外站了许久，最后仍旧沉着脸走了进来。
一枚小小银铃落在锦被上。
叮铃一声。
梦里的明月茫然低头。
站在梦外的明月，却在看见那道月牙划痕时，骤然想了起来。
那是她幼年最喜欢的小马戴过的铃铛。
小马后来被乌兰珠抢走，她哭了整整一日，只将铃铛偷偷藏了起来。
不知何时，那枚铃也遗失了。
如今竟被赵玄度从旧日废墟中找回，送到她面前。
梦里的她不认识。
只冷淡地将脸转向一旁。
赵玄度站了片刻，弯腰捡起银铃，重新放到她枕边。
他原本想告诉她，乌古里已经穿回红衣，墓地也选在她的故乡。
话在喉间压了整整一日。
她若听见，大约会高兴。
也许愿意看他一眼。
可他又怕那点期待暴露得太难看，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将银铃放得离她更近了一些。
—
夜色落下。
萧无咎递进来一把刀。
明月握着那把刀，抵住赵玄度胸口。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甚至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刀锋往左心口处移了半寸。
锋刃刺穿寝衣，血珠沿着刀尖缓慢渗出。
“这里。”
他垂眸看她，眼底依旧是那副令人痛恨的轻狂。
“不是日日都想杀朕？”
“动手。”
明月的手抖得厉害。
刀尖已经完全抵在他的心脏。
只需向前一寸。
赵玄度不会躲。
梦外的明月忽然无法继续站在一旁。
那颗属于前世的心，在她胸腔里重新跳动起来。
所有恨意、绝望与无人可说的痛苦，一瞬间灌入血肉。
她终于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明月藏到死，也不肯承认的秘密——
她下不去手。
并非恐惧。
她心中知道赵玄度不会躲，也知道这一刀未必能要他的命。
可哪怕只刺破他一点血肉，她也舍不得。
刀从她的掌中坠落。
赵玄度看着她，眼里那层阴戾终于裂开。
他抓到了这一点舍不得。
他似乎想笑，可还没来得及笑。
下一瞬，明月弯腰再次捡起刀。
刀锋突然转向自己。
赵玄度脸上的神情骤变。
他扑过来夺刀。
寒光已经割开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顷刻染红洁白衣裙。
赵玄度接住她倒下的身体，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另一只手胡乱去抓殿外的人。
他在叫太医。
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从暴怒变成哀求。
明月躺在他怀中，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一夜她没有杀赵玄度。
从来不是因为怕。
她早已经爱上了他。
爱上了囚禁自己、逼迫自己、亲手覆灭狄国的敌国帝王！
她无法接受赵玄度。
更无接受那个……爱上赵玄度的自己！
明日，狄国最后一面旧旗也将焚毁。
她宁可杀死自己，也无法背负这份畸形的爱，独自活在亡国后的天地间。
视野渐渐黑下去。
最后留下的，是赵玄度满脸的血。
—
死亡没有让梦结束。
明月的魂魄被困在自己的尸身附近。
她看见重华殿昼夜灯火通明。
赵玄度抱着她坐了三日。
太医跪满殿门，无人敢说那个“死”字。
他将炭火烧得滚烫，不停替她暖手，隔一阵便低头唤一声明月，仿佛她只是睡得太沉。
直到那具身体冷得再也捂不热。
他亲手替她擦净血迹，换上白衣，梳好长发，将那枚生辰时未曾送出的银铃放到她枕边。
棺盖落下以前，赵玄度俯身吻了她很久。
随后异常平静地下令封棺北上。
他亲自押送明月的棺木与数万狄人离开汴京。
魂魄坐在棺顶，眼睁睁看着狄人被周军围在中央。
旧旗烧毁。
狄服收走。
故国名册一车车投入火中。
她恨得扑向赵玄度。
手臂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夜里众人进入暖帐，赵玄度独自靠着棺木坐到天亮。
魂魄以为，他在守着自己最得意的战利品。
萧无咎拖着独臂追来行刺。
赵玄度受了他一剑，反手将人钉死在雪地，命人碎尸。
他知道那把刀是谁送进重华殿的。
可他最恨的人，始终是自己。
他在自罚。
伤口一直没有包扎。
鲜血从周境流到狄境。
到了北地，赵玄度命人取来狄民旧籍。
所有写着奴、俘、贱户的名字，被他亲手划去。
新诏传遍三军。
“自今日起，周境之内，再无狄奴。”
北迁不是流放。
他在送他们回家。
那些被收走的狄服经过清洗缝补，抵达故土以后，重新回到主人手中。
乌古里的棺木被抬来，安放在明月身侧。
她们生前是好姐妹，死后也该在一处。
赵玄度一路守着那两副棺木。
未曾离开半步。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黑发间一夜一夜落满霜色。
等队伍抵达明月故乡，那个曾经踏平朔宫的年轻帝王，也已经快要走到生命尽头。
周臣跪在雪中，请示该以皇后礼还是贵妃礼安葬。
赵玄度站在棺前，满头长发白了大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