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住在隔壁，经常挽起袖口钻进灶房。
煮馄饨、烤甜薯、切腌萝卜，也是他最常做的几样。
赵玄度将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放到明月面前。
明月盯着馄饨看了许久，依旧不肯拿汤匙。
赵玄度坐到她对面。
他抬手解开自己肩头衣扣，指尖探入衣襟，将缠在伤口上的纱布扯松。
他的伤一直没好全，昨日又在许府动手，肩头旧伤早已崩开。
白布松动以后，血很快洇出衣料。
明月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不换药。”
“伤口裂了！”
“死不了。”
赵玄度将染血的纱布扯出一截，随手扔在桌上。
“这碗剩几只馄饨，朕今晚就少缠几圈纱布。”
明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伤的是你。”
赵玄度靠在椅背上：“心疼的是你。”
明月咬了咬牙。
她明知道这是威胁。
偏偏那片血色越洇越大，她根本狠不下心继续看。
明月抓起汤匙，舀了一只馄饨塞进嘴里。
赵玄度扫过她鼓起的脸颊：“慢些。”
“不是你逼我吃？”
“朕叫你吃，没叫你噎死自己。”
明月又舀起一只，一面吃，一面狠狠瞪他。
她不知道，当初在废鹰房他逼着她来给他送饭时，自己那时的神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赵玄度似乎心情变得不错，自己重新缠起肩头纱布。
明月吃到半碗，终于忍不住放下汤匙。
“现在能让我见孩子了吗？”
“不能。”
“可你说了，吃完就可以谈。”
“朕要谈的话已经谈完了。”
好不讲道理的人！
明月气得胸口发堵。
“赵玄度！”
他抬起眼。
这是她被押回宫以后，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赵玄度盯着她看了很久，深红瞳孔中缓缓漾出一层光。
“再叫一遍。”
“你无耻。”
“不是这句。”
明月扭过脸，再不肯理他。
赵玄度拿起她剩下的半碗馄饨，重新放进她手中。
“吃完。”
“我不吃。”
他手指又去扯肩头纱布。
明月一把夺回碗：“吃！”
赵玄度靠回椅中，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干净。
他将人抢回来后，已经想得很清楚。
她忘了过去，正合他意。
若什么都不记得，仍旧会重新爱上他，便证明这世上无论重来多少次，她最后都会走到他身边。
等她彻底离不开自己之后，他便像她当年那样，转身离去。
也叫她尝一尝，答应了回来的人迟迟不归，是什么滋味。
赵玄度把这叫作报复。
至于为何亲自梳头，亲自换药，亲自守着她吃完一碗馄饨，暂且不在报复之中。
……
当夜，明月独自睡在内殿。
她原以为赵玄度会强行留下。
谁知等到灯火熄下后，他只命人将软榻搬到外间。
隔着一扇屏风，白发帝王和衣躺下，玄色衣袖垂在榻边。
明月忍不住问：“陛下不是要锁着我吗？”
“门已锁了。”
“你睡在这里做什么？”
“防你翻窗。”
明月转头看了一眼封得严实的窗棂。
“我又没有翅膀。”
赵玄度拉过薄被，侧脸埋进昏暗灯影。
“新婚前夜，敢穿着嫁衣翻墙。世上可有你不敢做的事？”
明月背过身，不再同他说话。
白日折腾得太久，她很快沉入梦中。
梦里依旧不安稳。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雪里，寒风卷着雪粒，天地白得找不到尽头。
有人在身后叫她。
声音低哑，一遍又一遍。
明月想回头，双脚深陷雪中，无论如何也走不动。
那道声音越来越远。
她心里忽然慌得厉害，伸手四处抓寻。
指尖终于碰到一截衣袖。
明月死死攥住。
“阿乖……”
外间的人骤然睁开双眼。
原来沉睡中的明月不知何时走下床榻，赤足跪坐在软榻边，两只手紧紧抓着赵玄度的衣袖。
她的神志依旧被困在梦中，眼睛紧闭，脸颊上全是泪水。
“快走。”
“阿乖，走……”
赵玄度低头凝视着她。
许久，他缓缓坐起，将她抱回床上。
明月仍旧攥着他的袖口。
他靠坐在床边，任她就这般抓了一夜。
天快亮时，明月终于悠悠地醒来，她睁开眼，瞬间看见自己掌中那截被揉得皱巴巴的玄色衣袖。
视线缓缓往上，正对上赵玄度一夜未眠的脸。
明月立刻松手：“你怎么在这里？”
赵玄度收回被她攥皱的衣袖。
“该问这话的是我。”
明月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在床上，她提防地看着眼前人：“你趁半夜轻薄我？”
赵玄度扬了扬眉毛：“谁轻薄谁？”
明月脸上一热，低头看见自己赤着脚，吓了一跳。
心里愈发疑惑：“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做什么了？”
赵玄度站起身。
“梦游。”
“那我说什么没有？”
他替她将床帐挂好。
“骂朕。”
明月将信将疑：“骂了什么？”
赵玄度看她一眼：“说朕是疯子。”
明月想了想，微微一笑：“那应该不是梦话。”
赵玄度转过身，霜白长发从肩头滑落，恰好遮住唇边那抹压不住的笑。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俩都有点幽默细胞在身上。
第116章 她看着我们拜了天地
这一日午后， 许夬被带进宫中。
赵玄度在偏殿见了他。
许夬伤势并不重，只不过肩头留着前日被踹出的淤青。
进殿以后，他跪下行礼请罪。
赵玄度任他跪着， 手中朱笔慢慢批完一封奏折， 才冷不丁问道：“那两个孩子是谁的？”
他虽早就查清了。
但是他要许夬亲口说。
这姓许的狗东西若是敢存半点鬼念头，敢在嘴上沾半点明月的便宜，他现在就拔剑活活剁了他喂狗！
许夬：“臣的。”
赵玄度：“……”
赵玄度：“朕问的是母亲。”
许夬脸上掠过悲色。
短短两个字到了嘴边，竟压得他嗓音发涩。
“冯绥。”
赵玄度指腹在御案上轻敲一声。
算他识相。
那颗已经滚到刀锋下的脑袋， 暂时留住了。
“朕知道了。”
许夬抬起头：“陛下既已查明娘娘受冯绥所托，也该知道她失去记忆， 冒用户籍全是为求自保。她绝无谋逆之心，请陛下——”
“许夬。”
赵玄度抬眸。
深红眼底翻起的杀意， 顷刻压满整座偏殿。
朕的女人，几时轮到你这个野男人来替她求情了？！
赵玄度搁下朱笔， 五指按住案边的天子剑。
“你如今也配教朕该知道什么？”
许夬伏下身去。
“臣不敢教陛下行事，娘娘救过臣的妻儿，是许家上下的恩人。”
“臣只求陛下莫要伤她。”
恩人两个字， 勉强救了他第二次。
赵玄度盯着他看了许久， 满眼都写着滚。
“出去。”
许夬依旧跪在原处，豆大汗粒滚落。
偏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他再次叩首， 额头重重落在金砖上。
“两个孩子离不开娘娘，娘娘也将他们视若亲生。臣愿领欺君之罪， 只求陛下准他们母子相见。”
赵玄度手中的奏折猛地飞了出去。
纸页擦过许夬脸侧， 撞上殿柱， 散落满地。
这个人实在活腻了。
赵玄度昨日没有将他踹死，今日又准他活着进偏殿。
他竟不知珍惜，还敢提那两个拖油瓶？！
还敢说朕的女人离不开他的孩子？！
若非杀了许夬， 两个孩子会哭。
孩子一哭，明月多半又不肯吃饭。
她若气得头疼，最后仍要他亲自去哄。
这个人早已被拖出去剁成几段。
赵玄度给自己找出的理由十分充足。
皇后刚刚回京，不宜见血。
许夬手握兵权，杀了麻烦。
两个孩子才认回父亲，已经死了娘，再死一个爹不吉利。
“带着你的伤，滚回许家。”
赵玄度拔出天子剑，寒光贴着许夬的颈侧落下，劈断了他身旁的矮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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