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玄度。”
他一字一字念出来。
“许夫人打算生生世世记着朕，再去同许夬拜堂？”
那一句“许夫人”刺得明月心口一缩。
她被他逼得往后退，后腰撞上桌沿，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玄度俯身压近。
白发落在她肩前，药气与冷香一并压下来。
明月偏开脸。
“婚事只为遮掩。”
“你打算遮掩到什么地步？盖头也遮？合卺酒也喝？”
“赵玄度！”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赵玄度眸色一顿。
明月自己也愣了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玄度低头，盯着她泛红的眼尾。
“会叫朕的名字。”
他抬手捏住她下巴，逼她看自己。
“那就看着朕说。”
“你为了路引、赏银，为了去江南，谁都能嫁？”
明月眼底被逼出水光。
“许将军是孩子的父亲。他不会害我，也不会害孩子。”
赵玄度的手指收紧。“他给你一个夫人的名分，你就觉得很好？”
“至少他不会杀我。”
屋中一下静了。
赵玄度捏着她下巴的手僵在那里。
明月趁他怔神，从他怀中挣出来，退到灯影外。
她将衣襟拢好，声音低下去。
“陛下认得从前的我。”
“我不认得。”
“我如今只是许朝娘。只会做绢花，算米钱。八文钱一碗馄饨，我都要想一想。”
她抬眼看他，眼尾泛着红，语气认真笃定。
“我做不了皇女，也做不了皇后。”
赵玄度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明月继续道：“你留在兖州这几日，也许只是觉得新鲜。等回了汴京，宫里有那么多人，有会下棋的，会弹琴的，会说话好听的。陛下很快就会发现，我同你记得的那个人差得太远。”
她说完，自己先垂下眼。
这些话并不委屈。
只是她把两样不相配的东西摆出来，给他看，也给自己看。
赵玄度忽然走近一步。
“谁告诉你，朕是觉得新鲜？”
明月往门口看去。
她不能再同他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想赶他走，还是怕他真走。
“陛下该走了。”
她抓紧自己的衣襟。
“男女有别。若叫旁人看见，不好。”
赵玄度死死盯着她那张决绝的侧脸看了许久。
目光像带着倒刺的钩子，不加掩饰地从她泛红的眼尾，一寸寸刮过她防备般拢紧的领口。
似乎能看穿她那底下乱得不行的心跳。
就在明月以为这头疯犬下一刻就会彻底撕破脸皮，做出更吓人的行为时。
赵玄度眼尾那点红慢慢沉下去，硬是被他压成一片冷色。
许久，他将那半方丝绢放回桌上。
“好。”
明月怔住。
赵玄度转身往外走去。
门被打开，夜风灌进来，灯火被吹得一斜。
赵玄度站在门口，侧脸隐在昏光里。
“许朝娘。”
明月抬头。
赵玄度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你最好真能一直这样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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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路，许家马车行到半途，左后轮忽然歪了一下。
明月探身看去，那轮子极其诡异地在平坦的官道上断成了两截。
官道宽阔平整，前后几辆车都走得稳，只有自己这一辆坏了车轮。
赵玄度的御驾恰好停在前面。
内侍过来传话，恭敬有礼。
“许夫人，陛下说日头晒，孩子受不得路边久等，恩准夫人带着小公子、小娘子到御车上暂歇。”
明月抱着妹妹站在路边，心里十分怀疑。
这也太巧了。
这么宽的一条官道，偏偏只有她的车轮坏了。
御驾又偏偏停在前面。
赵玄度一定在搞鬼。
可两个孩子已经欢欢喜喜扑了过去，那爬马车的动作熟练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样。
只留给明月两个圆墩墩、正撅着往里钻的小屁股。
许夬闻讯赶来，看见停在前方的御驾，忙向内侍拱手。
“臣照看不周，惊扰陛下。”
内侍笑道：“许将军言重。陛下体恤孩子，叫夫人与小公子小娘子过去歇歇脚。”
许夬脸上添了几分动容。
他一路投到赵玄度麾下，敬的本就是天子英明。
此刻见皇帝连两个孩子路边晒一会儿都记挂，心中更觉自己没有跟错人，一时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单膝重重跪在御车前，抱拳行礼：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御车帘内，赵玄度慵懒地倚着车壁，单手极其熟练地将扑进来的妹妹圈进怀里。
废物东西。
又蠢又该死。
现在还不知道明月的身份。
他也懒得说。
“许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朕不过是替将军照看片刻家眷，何足挂齿。”
赵玄度君冠冕堂皇地吐出一番君臣相宜的场面话。
那双如狼般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许夬，不容拒绝地落在了站在路旁的明月脸上。
“日头大。”
帝王的嗓音低沉暗哑，带着蛊惑与强势。
“许夫人，还不上车？”
车厢内，两个孩子正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喊人。
“姨，车，大！”
“姨，有糖！”
明月只好提着裙摆上前。
妹妹一见赵玄度，立刻扑进他怀里，两条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甜甜叫了一声：“白白。”
哥哥比她懂事些，嘴里依旧叫着坏人，手中早已抓起案上的九连环，挨着赵玄度的长靴坐下，怎么也不肯走。
明月有时真怀疑，在哥哥心里，“坏人”同妹妹口中的“白白”根本没有分别，不过是他给赵玄度取的称呼。
她弯腰进了御车，挑了离赵玄度最远的位置坐下。
赵玄度倚在软榻上，一手揽着妹妹，一手替哥哥解九连环。
霜白长发垂过玄色衣襟，两个孩子围在身边，竟衬出几分不合身份的温柔。
他抬眸扫过明月。
“许夫人躲得这样远，是怕朕吃了你？”
明月贴着车壁坐好。
“这里宽敞，也免得惊扰陛下。”
赵玄度指间转着九连环，忽然低头告诉妹妹：“阿乖只认一家人的气味。你朝姨离得太远，它分不清是不是自家人，到时候会不肯出来。”
妹妹顿时着急，扭过小身子，两只短胖的手朝明月乱招。
“姨，过来。”
明月往前挪了半尺。
妹妹仍旧摇头：“近近。”
她一连挪了三回，膝头已然严丝合缝地抵上了男人铺开的玄黑龙袍衣摆。
赵玄度始终低头拆着九连环，自己的衣角被她压住，好似也半点不曾察觉，神色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
明月刚要松口气，调皮好奇的妹妹忽然瞧见案角压着几封奏折。
明黄封皮，朱笔题字，是驿卒刚从前方送来的。
小姑娘伸手抓过一本。
她方才吃过糖，指尖黏糊糊的，抓得封皮皱成一团。
翻了两下，小嘴又凑上去，纸角很快湿了一块。
明月脸色都变了。
“快放下，那是陛下的奏折！”
赵玄度仍在替哥哥拆九连环，看都不看一眼。
“随她。”
妹妹哪里懂奏折，见赵玄度不拦，胆子顿时大了。
她把折子倒着摊在腿上，短胖的手指沿着墨字慢慢爬。
看见一横，她响亮地念：“一。”
看见两横，她更加得意：“二！”
余下的全不认识。
妹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开始胡编。
“糖。”
“兔兔。”
“白白。”
哥哥抱着九连环凑过来，忍不住纠正：“那不是糖，是马。”
他说得十分笃定，其实也认错了。
明月方才斥了妹妹，哥哥纵然好奇，也只敢偷偷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那几行墨字。
赵玄度扫了他一眼，将案上另一封奏折递到他面前。
“她有，你也有。念。”
哥哥呆了一下，双手接过奏折，珍重得如同得了一件宝物。
他找了半天，指住一个“大”字。
“三。”
妹妹立刻反驳：“马！”
兄妹二人各执一词，险些为了那个字打起来。
赵玄度冷着脸听完，淡声裁决：“全错。”
两个孩子同时安静下来。
“错了明日再认。”他把奏折重新推回他们面前，“今日接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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