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来越瘦。
肩背与腰腹的旧伤反复溃烂，医官送来的药，他一口也不肯用。
伤口结痂以后，他便拿短刀沿着旧痕重新割开。
鲜血顺着腰腹淌下来，染红中衣。
赵玄度坐在脚踏上，低头看着那道血。
“明月。”
“我疼。”
殿中无人回应。
他将额头抵在床沿，声音放得更轻。
“你说过，能忍也要说。”
“说了，你便知道。”
“我已经说了。”
他等了许久。
床帐里依旧空空荡荡。
赵玄度伸手探进被中，摸了摸早已凉透的另一半床榻。
“你出来替我揉一揉。”
“我就不疼了。”
那天夜里，他一直伏在床边。
血在脚下积下一片又一片……
他彻底不再睡那张宽大的龙床。
只是整夜整夜地蜷缩在宫人说的，明月最后躺过的那张榻的脚踏上。
像一条被全天下遗弃的野狗。
朝臣见他疯意日重，便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善于钻营的臣子，想要讨新帝欢心，从四处搜罗来与明月神似的女子。
赵玄度静静看着那女子。
随后，惨叫声划破夜空。
献人的臣子被拖进来，看见满地的鲜血。
赵玄度抬脚踩住他的脸。
“谁准你找人仿她？”
那人哭喊着求饶。
赵玄度将短刀扔到韩砚脚边。
“剁了。”
从此再无人敢往他身边送人。
赵玄度的心中渐渐开始生出恨意。
骗子。
答应白桦林见面，她没有来。
答应拿到解药便找他，也没有来。
她说“朝朝明月，生生玄度”，全是骗人的鬼话！
赵玄度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拖着那把滴血的刀，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疯狂乱砍。
刀锋劈碎屏风，砍断桌案，金瓷玉器落了一地。
“耶律明月。”
“你现在滚出来。”
“朕便原谅你。”
殿中只有烛火摇动。
赵玄度一刀劈开那张空着的凤椅。
“再不出来，等朕抓到你——”
他胸口剧烈起伏，刀尖抵在地上。
“朕亲手杀了你。”
杀了她。
只要还能被他杀，便说明她活着。
只有不停地喊着要“杀”她，他才能强迫自己相信，她还活着。
沃颜赫连的尸骨被他命人一块块找回。
一截臂骨，一块碎裂的肩胛，还有被野狗啃过的半颗头颅。
赵玄度命人洗净，摆在书案上。
他一连几夜坐在那颗头骨对面。
案上点着一盏灯。
头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她去哪了？”
死人自然开不了口。
赵玄度猛地掀翻桌案。
头骨滚到地上，又被他一脚踩住。
“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守在殿外的人听见里面响了一整夜。
第二日，赵玄度又命人继续查沃颜赫连生前所有踪迹。
贴身亲卫。
看病的医官。
后宫的宫人。
出征时的军报。
每一册药材出入，每一辆离开金都的车马。
凡与沃颜家族有过往来的人，活着的押来，死了的掘坟。
蛛丝马迹仿佛就在眼前，可每每顺着查下去，却又断得干干净净。
……
小年这日，北地又落了一场大雪。
殿外红灯高悬，宫人不敢放爆竹，整座朔宫安静得如同死城。
大雪纷飞，冰冷的大殿里。
赵玄度披着一头白发，坐在高高的阶梯上。
黑色龙袍松松挂在身上，越发衬得肩骨分明。
年轻的帝王眼下青紫，唇上不见半分血色。
只有那张脸透着一股异常妖异的凄美。
他命人打开牢门。
将赵承琰与韦贵妃带了过来。
“打我。”
赵玄度随手将一条带着倒刺的铁鞭扔到他们面前。
嗓音沙哑却透着癫狂的兴奋：
“像小时候那样，打我。”
“不打，朕就杀了你们。”
韦贵妃和赵承琰吓得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赵玄度解开龙袍衣带，露出肩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
韦贵妃哪里敢动。
赵玄度道：“不打，就死。”
赵承琰双腿一软，跪在雪水未干的砖面上。
韦贵妃却忽然厉声道：“我是养大你的人！”
“你若杀我，便是不孝！”
“承琰是你兄长。杀母弑兄，天下人都会唾骂你！”
“赵玄度，你如今已经是个残暴无道的疯君，难道还要——”
刀光掠过。
韦贵妃的头颅落在地上。
血从断颈中猛然喷出，溅了赵承琰满头满脸。
赵承琰呆坐片刻，**很快湿了一片。
赵玄度不理会他们，踏进血泊，怀中始终抱着那件明月为他缝纫的斗篷。
他慢慢坐到地上，轻轻地抚摸着，随后把脸埋进那件斗篷里。
抱着那件空荡荡的衣裳，仿佛抱住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一边发出那种破碎到极点的痛哭声，一边大口大口地咳着血。
白发垂落，宛如一幅妖冶凄绝的地狱画卷。
一口口鲜血落在黑色衣襟上。
“明月。”
“又有人欺负我了。”
“你怎么还不来？”
过了很久，赵玄度从怀中取出那半幅丝绢。
上面依旧只有那四个字。
朝朝明月。
赵玄度咬破指尖，以血顺着空缺处慢慢写下——
生生玄度。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
“小年这日也不来么？”
殿外大雪纷飞。
自然不会有人来。
--
第二日清晨，宫门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名朔国旧宫女被带进殿中。
她年纪已不轻，见到满殿血迹，吓得跪在门口，连头也不敢抬。
韩砚问：“你见过皇后？”
宫女哆嗦着道：“奴婢不敢确定。”
“城破那日，奴婢曾见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她穿着最低等的宫女衣裳，混在人群里出了西门。”
赵玄度猛地抬头。
“她长什么模样？”
“脸上抹了灰，看不清。”宫女伏在地上，“只记得偶尔露出来的脖子很白，也很瘦。”
“往哪里去了？”
“南边。”
“奴婢后来在赈济难民的驿站又见过她一次。她换了周人的衣裳，说一口很流利的周话，跟着渡船南下了。”
赵玄度扶着龙椅起身。
连日死寂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一点光。
“南边。”
宫女连连点头。
“是，往南边去了。”
赵玄度那双死寂了一整年的眼睛里，彻底爆发出灼人幽光。
难怪，难怪在这里找不到她。
她没有失信。
她去找他了。
这时，殿外又传来通报。
许夬将军回来了。
他一路疾驰入宫，风尘未洗，满脸红光。
“陛下。”
“臣找到孩子了。”
赵玄度看向他。
许夬重重跪下。
“确是绥娘留下的那对双生子。银铃、胎记、出生时留下的纸条，一样不少。”
“孩子如今被一个年轻妇人照料，养得极好。两个孩子只认她，片刻也离不得。”
“那女子无父无母，又失了前尘。她救了臣的骨肉，带着他们从朔国一路逃到兖州。”
许夬俯首道：“臣求陛下赐婚。”
“臣愿娶她为妻，给她名分，护她与两个孩子一世周全。”
赵玄度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他几乎已经听不见许夬后面说了什么。
只提起朱笔，在赐婚奏章上重重落下一个“准”字。
赵玄度看着南边的方向：“好。”
许夬抬起头。
赵玄度握着那半方染血丝绢，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点久违的笑。
“朕给你赐婚。”
“你找到了孩子，也找到了妻子。”
他摇摇地看向南方，眼中血色翻涌。
整个人忽然从坟墓里活了过来。
“朕也找到了朕的明月。”
“双喜临门。”
许夬捧着圣旨，喜不自胜地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满身是血的赵玄度，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宽大外袍。
“备马！整顿玄甲卫！”
“朕要去接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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