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首在哪？”
韩砚低声道：“被剁碎以后悬在军营外，后来又叫野狗拖散了， 已经寻不全。”
赵玄度眼睫动了一下。
活着的人一个个押到他面前。
有人说见过明月被安置在沃颜赫连后宫。
有人说她病死了。
有人说沃颜赫连出征前，已经将她送往别处。
……
说法各不相同。
赵玄度一个个问。
问完一个， 阶下便多一具尸体。
到了后半夜， 殿前的血已经顺着石缝流下长阶。
朔国皇族、亲军、宫中管事， 凡曾经靠近过沃颜赫连寝宫的人，尽数被押了过来。
没有一个人知道明月去了哪里。
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下石阶。
天快亮时，赵玄度又吐了一次血。
血几乎要落在那半方丝绢上， 他忙用袖口擦去，唯恐污了上面的字。
韩砚跪在一旁，抬头时，忽然怔住了。
赵玄度鬓边生出了一缕霜色。
那缕白发沿着鬓角一点点往上蔓延。
等到天光照进朔殿，他满头青丝已经尽数白了。
赵玄度依旧坐在那里。
宫人再被带上来时，他仍会缓缓将头抬起，先去看那人的脸。
每一次都像是下一刻，明月便会从人群里走出来。
然而，每一次都不是她。
殿外忽然传来甲胄声。
一名青年将军解下佩刀，捧着朔国兵符与城防图走进殿中。
他身上还带着血，眉目清正，右侧脸颊却横着一道新伤。
“罪臣许夬，率部请降。”
赵玄度抬眼看过去。
许夬此人，其父早年降朔，他却心系大汉。
老父一死，他立刻扯旗造反。
此人用兵如神，所率的人马军纪严明，攻城时不扰百姓，降者也可活命。
唯独抓到沃颜赫连之后，宛如恶鬼附身。
他亲手活劈了沃颜赫连，还将那具尸体一寸寸剁碎、折辱。
似乎是在发泄着某种血海深仇。
诸人皆不解其意。
赵玄度问：“你可曾见过明月？”
许夬摇头。
“臣攻入朔都以后，也在找人。”
“找谁？”
许夬抬起头。
“两个孩子。”
“臣的孩子。”
在这座化为废墟的城池里，赵玄度满世界地找他老婆。
而许夬，却在发了疯地找两个一年前出生的孩子。
朔宫已经被他们翻尽，谁也没有找到自己要的人。
沃颜赫连直到死，都认定明月所中的毒无药可解。
其实有解。
只是知道解法的人，早已死在一年前。
——
一年前，明月随着沃颜赫连进入朔国。
沃颜赫连将她安置在后宫一处偏殿，又遣人送来朔国女子所穿的衣裙。
“你留在我身边，才能活。”
沃颜赫连站在殿中，断去的右臂已经装上一只铁制假手，衣袖遮住以后，轻易看不出异样。
“他们都知道你是赵玄度的女人。若不做我的侧妃，我护不住你。”
明月靠在榻上，脸色仍旧一片没有活人气息的苍白。
“我只要解药。”
“等过了册封礼，我自然会给你。”
明月知道他仍在撒谎。
却也懒得拆穿。
只要活着，总能继续找。
沃颜赫连的后宫里还住着一个女子。
名叫冯绥。
她是苗疆旧主的女儿，与父亲受俘于朔国。
自幼与许夬一同长大。
当年两人婚期已定，离大婚只差一个月。
沃颜赫连垂涎她的容色，更想借她的手，得到苗疆那些杀人于无形的毒药。
于是强行将冯绥占有，纳为妾室。
明月当日在狄宫所中之毒，正是沃颜赫连早年逼迫冯绥所制。
沃颜赫连要求，此毒必须无解，见血封喉。
毒粉只需吸入少许，便会随气入肺，顺血而行。
先麻四肢，再乱心脉，最后侵入脑府。
中毒之人会不断咳血，喉舌僵直，胸肺如遭水淹，连一口气也吸不到底。
毒势最重时，身体仍有知觉，手脚却动不了，只能清醒地等着心脉停下。
沃颜赫连拿它杀过许多人。
从无活口。
所以他信了冯绥的话。
此毒无解。
明月第一次见到冯绥时，她已经临近生产。
高高隆起的腹部压在裙下，走上几步便要扶着腰喘息。
她为明月送来压制毒发的药。
她笑着摸了摸肚子。
“是两个。”
明月愣了愣。
冯绥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柔色。
“两个孩子总在里面打架。这个踢完，那个又醒了。”
她说这话时，像极了一个寻常待产的妇人。
直到那日沃颜赫连从外面回来。
他带着几名医官，脸色阴沉得吓人。
冯绥正在廊下晒药。
沃颜赫连一脚踹翻药筛，伸手揪住她的头发，将人拖到庭中。
“是谁的？”
冯绥护住腹部，跪坐在雪里。
沃颜赫连的茶水、饮食与伤药日日有人查验。他遍寻名医，才知道自己早已中了绝嗣之毒。
再算冯绥怀胎的时日，正是他领兵离开朔都的时候。
“奸夫是谁？”
冯绥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他比你强。”
沃颜赫连一脚踢在她肩头。
冯绥摔进雪地里，双手仍死死护住腹部。
“打。”
几名宫人拿着木杖上前。
木棍击在腰腹，冯绥身下很快渗出血来。
沃颜赫连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吩咐：“把那两个孽种打下来。”
明月匆匆赶来，冯绥彻底昏了过去。
沃颜赫连冷冷看她一眼，转身离开，只留下满地碎药与血。
明月替冯绥按住出血的地方。
她自己才刚刚毒发过，手指使不上力，只能将布条一层层压紧。
入夜以后，冯绥终于醒来。
她看见明月守在床边，眼泪忍不住落下。
“我不成了，你快走，莫要被我牵连。”
明月摇头。
“没有你的续命药，我活不到今日，我只是在报恩。”
冯绥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明月每日都会坐在窗边，望着南方。
“你的心上人在南边？”
明月轻轻点头。
“我们约好了。”
“等我拿到解药，便去找他。”
冯绥凄然一笑：“我们都是苦命人……”
明月反握住她，眼底满是坚毅：“你会没事的。你和孩子都会没事。”
冯绥却将手指收紧：“我能解你的毒。”
明月怔住。
“可我有一件事求你。”冯绥摸着自己的腹部，一字一句道，“替我保住这两个孩子。把他们交到亲生父亲手里。”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明月替她擦去眼泪。
那一夜，冯绥早产。
偏殿里没有稳婆，只有一个年老医女与明月守着。血水一盆盆端出去，冯绥疼得几次昏死，又被腹中的孩子生生疼醒。
天将亮时，第一声婴啼终于响起。
不久以后，第二个孩子也被抱了出来。
一男一女。
两个孩子都很小，裹在襁褓里，哭声却响亮。
冯绥躺在血泊中，看了他们一眼，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她只歇了半日，便强撑着起身。
床板夹层里藏着她多年积下的药材，还有一套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
她将药一味味捣碎，熬成浓黑的汁液，又在纸上画下明月全身的穴位。
明月进来时，药已经熬好。
冯绥靠在榻边，气息轻得仿佛随时会断。“这是解药。”
明月上前抱住她：“你先躺下。”
冯绥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我给沃颜赫连下的绝嗣蛊，茶水食物都送不到他口中，只能以自己为蛊床。”
“每与他同房一次，母蛊便渡过去一分，我自己的经脉也会受一分反噬。”
“这些年，我早就活不长了。”
明月眼睛红透，冯绥是她唯一的朋友。
冯绥却笑了一下：“我不甘心。”
“他毁了我一生，我便要他断子绝孙。”
她摸了摸身边两个孩子，指尖一直在抖。
“好在他们活下来了。”
冯绥从枕下取出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
皆姓许。
“他们的父亲叫许夬。”
“我与他自幼定亲。被沃颜赫连掳来以后，他一直想办法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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