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全是假的。
她最初认出他时，确实想过把未来的疯帝留在身边，当作一把能够护住狄国的刀。
明月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给你药，给你饭，教你那些规矩，只是怕你难以管束。”
“你却误以为那是喜欢。”
赵玄度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想起方才明月说过的——
都是假的。
她的手正在发抖。
眼睛也不敢一直看他。
她在演。
赵玄度一遍遍告诉自己。
明月是为了拿到解药，是为了让朔人放松戒备。
她七日后会来找他。
明月抬起下巴。
“如今你身份暴露，朔国三万大军压在上京城外。你再留在我身边，只会给我招来无穷祸患。”
“赵玄度，我不需要你了。”
最后几个字出口，她的喉间有如被刀锋割过。
赵玄度望着她。
许久，他低声问：“过去那些事，也都是利用？”
这一句不在约定好的戏里。
明月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他明知道是假的。
还是会疼。
她只能回答：“是。”
赵玄度垂下眼。
再抬起时，脸上已经只剩一片平静。
“好。”
明月指甲掐进掌心。
赵玄度又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语气疏离得像他们初次见面。
朔国将领的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明月看着赵玄度，一字一句地道：
“带着你的人，退出上京。”
“从此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最后一句，是说给朔人听的。
也是她真正想求他的。
别再回来。
不要再为她撞城，不要再在重弩下往前走，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同她一起耗在这里。
赵玄度静了片刻。
“如殿下所愿。”
他说完，转身向瓮城外走去。
明月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玄色衣摆掠过积雪，他一步步走向韩砚等人，始终没有回头。
因为她方才告诉他：
别回头。
回头，朔人便会看出他们在演戏。
明月的眼泪终于从眼眶中落下来。
她不敢抬手去擦。
城门上的朔兵还在看。
赵玄度走到韩砚身边，翻身上马。
韩砚低声问了句什么。
他摇了摇头，最后朝瓮城看了一眼。
隔着极远的距离，明月仍觉得他在看自己。
赵玄度抬起手。
城外周军的号角随之响起。
前军调转方向，旌旗一面面离开城下。马蹄卷起积雪，队伍沿着长街缓缓向南退去。
朔兵欢呼起来。
有人高声叫着周军退了。
不少已经开始议论今夜的庆功宴。
明月一动不动地站着。
直到最后一面赵字旗消失在城外，她才失了全部力气，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沃颜赫连的亲卫立即上前扶住她。
明月推开那只手。
“关门。”
沉重的城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天光越来越窄。
在彻底闭合以前，她仍望着赵玄度离开的方向。
七日以后，他会在白桦林等她。
他会从清晨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日落。
也许还会带着她爱吃的东西。
会嫌她来得太迟，会抱住她检查她有没有再吐血。
可她不会去了。
城门轰然合上。
明月弯下腰，一口血猛地呛了出来。
鲜血落在雪地上。
方才强行提起的气血，在这一刻迅速散去。
她膝间一软，终于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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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城南三十里，白桦林。
残阳如血，将大片积雪染成了一片凄厉的暗红。
赵玄度犹如一尊玄铁铸就的雕像，立在风雪最前方。
赵玄度从天未亮便等在这里。
暖舆备好了厚褥、炭炉、热水与药。
明月爱吃的几样点心也摆在食盒里，拿棉布一层层裹着，怕凉得太快。
他每隔一刻钟，便抬头往通往上京城的那条官道望一眼。
他身上那件被重弩撕裂的残甲还未褪下，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风雪声呜咽，一直等到黄昏坠入黑夜，那条路的尽头，依旧空无一人。
赵玄度立在渡口，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翻卷。
最后一线日光落下。
“备马。”
韩砚心口一沉。
“拔营。”
赵玄度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刀，低头系在腰间。
“回头，攻城。”
候在林边的将士纷纷抬头。
他们都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狄宫里已经添了数万朔兵，北苑重弩尚在，各处宫门也重新加固。
赵玄度前一次杀进去，险些死在宫中。
这一回再去，打的便不再是一场突袭。
是两国之战。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将忽然上前，单膝跪地。
“臣愿随陛下回上京。”
紧接着，又有人跪下。
“臣也愿去。”
“末将愿为先锋。”
“臣请破城。”
甲胄碰撞声接连响起，渡口将士成片跪了下去。
韩砚回过头，见乌压压一片人垂首伏在雪中，竟没有一个退却。
赵玄度目光扫过众人。
“这一趟会死。”
老将抬起头。
“臣等知道。”
“国母以身留在上京，换陛下与数千弟兄平安出宫。今日若因怕死弃她不顾，往后军中还有什么信义？”
他身后的一名年轻校尉红着眼道：“臣家中也有妻儿。”
“若有一日，她们落入敌手，臣也盼今日与我并肩的人，肯为她们回一次头。”
“今日连国母都不救，来日谁还肯把妻儿托付同袍，谁还肯把后背交给我等？”
四周一时寂静。
那老将将手中长刀横在膝前，朗声道：“臣等今日请战，不为军令，也不为封赏。”
“国母在敌营受苦，我等若坐视不理，愧对天地，愧对祖宗，也不配再称汉家儿郎。”
“请陛下下令。”
“臣等愿接国母回家！”
数千将士同时俯首。
“愿接国母回家！”
声音滚过河面，惊起对岸寒鸦。
他们愿意回去，只因一个人在危难时肯护住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也该在她危难时回头。
军阵之所以成阵，靠的从来不只是一道军令。
还有信义，还有彼此托付的尊严。
赵玄度看了他们很久。
“都起来。”
众人起身，等候军令。
赵玄度却道：“擅夜战者出列。”
“识朔国文字与军中口令者出列。”
“会凿城、潜行、拆弩车者出列。”
队伍中陆续走出数百人。
“玄甲卫、贪狼营前锋、虎翼军士，出列。其余人，原地待命。”
他挑选的，全都是以一当十、在极端死局里也能活下来的顶级精锐。
他要去夺妻，可他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带着手底下这些将士去给朔人的重弩当肉盾。
他要带着这支最锋利的刀尖，直接撕裂朔人咽喉，就地拿下上京。
韩砚一直跪在原处。
待军令传完，他才低声道：“主上，属下有话。”
赵玄度没有看他。
“说。”
“朔国原先只打算用三万人悄无声息夺取上京，控制狄国中枢。先前仓促交战，是因咱们杀得太快，逼得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
韩砚抬起头。
“如今若正式开战，朔国各部会源源不断向上京增兵。”
韩砚死死磕在雪地上，字字泣血：“就算我们最后能赢，可一旦陷入战阵泥潭，周廷便有了喘息之机。”
“那些人会以皇子私据外邦、欲裂疆称帝为名，联合朔国，两面夹击。”
“届时咱们即便拿下上京，也会失去原先所有先手。”
一名将领忍不住道：“彼一时，此一时。原先明月殿下不在敌手，今日情势已经变了，计划自然也该变。”
另有人道：“先取狄地，也未必不能成事。大不了便在此处奉陛下登基，再回师南下。”
赵玄度看向狄宫所在的方向。
“大不了，我就在狄地登基。”
韩砚膝行上前一步。
“殿下不会愿意。”
赵玄度终于低头看他。
韩砚声音发涩，却仍继续道：“她费尽心思把您送出上京，便是不肯让原定计划因她而改。”
“您今日再杀回去，她受的那些苦，便全都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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