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拨开韩砚。
“她在里面。”
韩砚眼眶骤然红透。
“属下知道。”
“可殿下如今根本不在北苑。您死在这里，只会再也找不到她！”
赵玄度仍往前走。
第三道宫门后忽然响起号令。
第二轮重弩齐发。
几名暗卫同时扑上来，举盾挡在赵玄度身前。
巨箭穿透第一面盾，又撞碎第二面。
赵玄度一把拉开挡在前面的暗卫，从他们身侧跨过去。
一支弩箭擦过他的腰腹，带走大片衣料与血肉。
他踉跄了一步，手中刀锋撑住地面，竟又重新站直。
韩砚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殿下，得罪了！”
赵玄度反手一肘，将韩砚撞得口中溢血。
另外几名暗卫同时上前，死死扣住他的双臂。
赵玄度挣开一人，刀锋险些落在自己人颈侧。
那人不敢还手，只能重新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放开。”
无人肯放。
“我叫你们放开！”
赵玄度的声音嘶哑。
他拖着几个人，仍朝宫门方向挪了一步。
绞盘再次转动。
屋脊上的朔兵已经装好第三轮弩箭。
韩砚看见赵玄度腰间不断涌出的血，咬牙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伤处。
赵玄度身形晃了一下。
他仍未倒下。
下一刻，屋檐上坠下一块被重弩震裂的落石，重重砸在他肩背。
赵玄度单膝跪地。
长刀从掌中脱落，撞在石砖上。
韩砚立即命人将他架起。
“撤！”
盾兵列成两排，迎着重弩一步步后退。
后队点燃宫道两侧的油车，烈火骤然腾起，暂时隔开追来的朔兵。
赵玄度被几名暗卫强行拖向昭阳殿外。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手指却仍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在石砖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混着血的痕迹。
“明月……”
韩砚俯身去听。
赵玄度睁开眼，瞳孔被火光映得猩红。
“回去。”
“她还在里面。”
韩砚眼泪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属下会找。”
“属下发誓，一定把殿下找回来。”
赵玄度抓住他的衣领。
“我自己去。”
“她在等我。”
身后火墙轰然塌下。
燃烧的宫门横在长街中央，将狄宫深处彻底遮住。
赵玄度仍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失血与重伤终于将他拖入昏沉，他的手也没有真正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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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度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入夜。
营帐里点着数盏灯，医官正跪在榻边替他剪开肩头的血衣。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人找到了么？”
帐中无人敢应。
赵玄度撑着床榻坐起来。
腰腹的伤口刚刚缝合，随着动作重新渗出血来。医官慌忙上前按住，被他一把挥开。
韩砚跪在帐外。
“重华院、北苑、旧佛堂，属下都派人查过。”
“沃颜赫连的人将殿下藏了起来。”
赵玄度披衣下榻。
双脚落地时，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才站稳。
韩砚抬头：“殿下，北苑的重弩还在。”
赵玄度不理会，依旧拿起案上的刀。
韩砚膝行上前，挡在他面前。
“你此刻再攻一次，也未必找得到殿下。”
“那便找到为止。”
“殿下！”
韩砚声音发颤。
“你若再倒一次，朔人便真的有恃无恐了。”
赵玄度低眼看着他。
帐中灯火映在那双眼里，只剩一片浓黑。
片刻后，他将长刀插回鞘中。
“传话进去。”
“明日辰时以前，把明月送出宫。”
韩砚伏地领命。
赵玄度又道：“她身上若再添一道伤，我便杀一个朔国皇子。”
“咳一口血，杀一百人。”
“若她死了——”
他的手指缓缓攥紧刀柄。
“上京城里的朔人，一个活口不留。”
这封最后通牒在半夜送进狄宫。
送信的人把一只木匣放在宫门外。
朔兵打开以后，里面装着巴图的头。
巴图死前仍瞪着眼睛，脸上的惊恐尚未散去。
那张嘴曾经说过多少煽动人心的话，如今被人割开，塞进了一面烧焦的朔国军旗。
守门的朔兵看了一眼，匣盖都不敢伸手去合。
消息很快送进沃颜赫连处。
旧库中只有一盏昏暗油灯。
明月靠在墙边，听见外头的人来回奔走。沃颜赫连躺在另一侧软榻上，断臂处重新换过药，脸色依旧苍白。
亲卫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沃颜赫连眼睫动了动：“都死了？”
亲卫低下头。
“大殿下与三殿下，皆死在赵玄度手中。”
“延庆门也被夺回过一次。若不是北苑提前架了重弩，赵玄度已经攻进内宫。”
沃颜赫连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亲卫又道：“赵玄度已经退到外城，却封住了上京南北两道。朔使馆的人、城外来不及进来的将士，都在他手中。”
“他限明日辰时以前交出明月殿下。”
油灯轻轻跳了一下。
明月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
赵玄度没事。
可他依旧不肯走。
沃颜赫连睁开眼，看向亲卫。
“外面的人怎么说？”
“几位将军主张把明月殿下押上城楼，逼赵玄度退兵。”
沃颜赫连冷笑了一声。
“我两个哥哥的尸首还没凉，他们便想再试一次。”
亲卫不敢接话。
沃颜赫连支撑着坐起来，伤处疼得额上沁出冷汗。
“谁也不许透露她在这里。”
“是。”
亲卫退出去，重新锁上库门。
明月看了沃颜赫连一会儿：“你保住我，是怕赵玄度杀你。”
沃颜赫连靠回软榻：“你知道便好。”
“如今你的人已经进了狄宫，你也从铁链上解了下来。”明月道，“若你给我解药，我可以劝他退兵。”
沃颜赫连微微一笑：“他砍了我一条手臂，将刀钉进我肩骨，吊了我几日。”
“那时候我都没有把解药给他。”
他抬眼看着明月的眼睛。
“你以为现在哄我两句，我便会给你？”
明月神色未变。
“你可以继续不给。”
“等赵玄度再攻进来一次，你剩下的这只手也未必保得住。”
沃颜赫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也等他攻进来再说。”
明月早知道这一回谈不成。
她将身体往墙边靠了靠，闭上眼休息。
此后两日，狄宫里的朔兵越来越多。
随军医官、伤药与粮草一批批送进来。旧库外每日都有人换防，受伤的朔兵就在隔壁宫室诊治。
明月看似昏沉，耳朵却始终听着外面的声音。
医官说起哪一种药，她都默默记住。
有人替沃颜赫连换药，她便观察那些药瓶的形制。
一次朔国医官进来诊脉，她装作随口问道：“二皇子身上的毒药，也是你们军中所制？”
那医官手指一顿。
“殿下所中之毒，臣不曾见过。”
“沃颜赫连随身带着药，你却不曾见过？”
医官忙低下头。
“二皇子的东西，不由臣等经手。”
沃颜赫连走过来，道：“出去。”
医官如蒙大赦，收起药箱便走。
明月看向沃颜赫连：“你怕我问出些什么？”
“你不过白费力气。”
沃颜赫连叫亲卫关紧门窗：“有这个工夫，不如想想明日怎么劝赵玄度退兵。”
明月没有理会。
她已经算准了下一次毒发的时辰。
不到半个时辰，舌尖便渐渐麻了。
口中泛起铁锈味，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忽远忽近。
她把手藏进袖中，指尖仍一根根冷了下去。
沃颜赫连先发现了：“你又要发作了？”
明月按住胸口：“把先前的解药给我。”
沃颜赫连神情微变：“不能吃。”
“为何不能？”
“离上一次服药太近。”
明月抬起眼：“过去每次发作，你都说要服药。如今你怕我死，反倒不肯给了？”
沃颜赫连沉着脸，吩咐亲卫去叫医官。
明月胸口骤然一紧。
她俯下身，第一声咳嗽已然带出了血。
血点落在裙摆上。
紧接着喉间一阵痉挛，她猛地捂住嘴，暗红血沫从指缝间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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