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亲手取出药丸，又叫三名医官当面验过。
沃颜赫连的脚镣被解开一只。
赵玄度握着那颗药转身便走。
偏殿外日光明亮，檐下冰水一滴滴落在石阶上。
他一路回到重华院，掌心始终紧紧攥着那颗药，蜡衣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
明月仍昏睡在榻上。
赵玄度坐到她身边，将药化进温水里，伸手把她抱起来。
“明月。”
他托住她的后颈，将银匙送到她唇边。
“再吃一次药。”
“吃下去，我带你走。”
药汁一点点送进明月口中。
她吞得很慢，咽到最后一口时，喉间痉挛了一下。
赵玄度立刻将银匙放下，托住她的后颈，轻轻拍着她的背。
“慢些。”
明月伏在他肩前，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软倒在他臂弯里。
赵玄度抱着她，一动不动地等。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冰冷的手指先有了回度。
青紫的指甲慢慢转淡，唇边也透出一点极浅的血色。
原本急促断续的呼吸渐渐拉长，胸口不再一下下抽紧。
搭在赵玄度腕间的脉搏，也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起来。
医官重新号过脉，伏地道：“毒势又压下去了，比上一次服药后的脉象还稳。”
赵玄度仍不肯松手。
他贴着明月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中。
“明月。”
明月眼睫颤了几下，微微睁开。
“我好多了。”
声音虽轻，吐字已经清楚。
赵玄度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睡吧。”
“醒了我们便走。”
明月靠在他怀中，很快又睡了过去。
可这一觉并不安稳。
之后每隔四个时辰，她便会发作一次。
最先是舌尖发麻，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随后手指迅速冷下去，指甲底下透出一层青色。
耳中嗡鸣不止，心跳一阵急过一阵。
心跳会忽然断一拍，那一拍仿佛是有人忽然掐断了她的生气。
明月会下意识按住胸口，张开嘴，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气。
冷汗从后颈与脊背迅速沁出来，寝衣转眼湿透。
再过片刻，便开始干呕、呛咳。
起初只咳出一点暗红血丝，随后血沫便会从唇边涌出来。
最重的一次，她在赵玄度怀中昏过去半刻钟。
脉搏弱得连最有经验的医官也摸不到。
赵玄度跪坐在榻边，掌心始终压着她后心。
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脸，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待那阵毒势退去，明月又会慢慢醒来。
她能够喝水，能够说话，甚至能靠着软枕坐上一会儿。
只是浑身依旧虚软。
几位医官反复会诊，只道毒性正在往外排。
发作虽有规律，呕吐出来的血量却比最初少了许多。
明月的脸色也确实一日好过一日。
赵玄度记住了发作规律。
更漏每响一次，他都要抬眼看一回。
到了将近毒发的时候，温水、软帕与止血药早已备好。
宫外的局势却一日紧过一日。
朔国使馆放出的信鸽虽被射下两只，仍有一只越过城墙，飞向北地。
城外探马回报，朔军正在向上京靠近。
赵玄度原本早已占尽先机。
宫门、禁军、烽燧与粮道皆在掌中，只要按原定时辰南下，朔兵便只能追在身后吃雪。
如今迟迟不走，先手正在一点点耗尽。
最先乱起来的反而是皇城内的禁军。
被赵玄度斩首的都虞候，是狄人，不归韩砚，也不听命萧无咎。
他的旧部不敢明着闹事，私下却渐渐多了怨言。
自从得知钟政巨被软禁后，巴图自知失去了主子，他要给自己找个新主子。
狄国势弱。
他替钟政巨办过事，一旦被赵玄度查出，早晚是个死。
阿苏去朔国后，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信说自己得了二皇子青眼，巴图满面春风，只等女儿带他去朔国享福。
后来却渐渐没了消息。
妻子急得四处求人，最终等回来的只有阿苏企图毒害金庭皇妃，被杖毙的死讯。
妻子伤透了心，没多久便跟人跑了。
如今自己家破人亡，都是这个本该死却还没死的废物质子害的。
大朔国成了巴图打算投靠的新主子。
朔国强大，等他翻身，老婆孩子还是会有的。
他假意悄悄加入禁军，也要为赵玄度效力。
这一次，巴图有了机会。
他大张旗鼓替那名都虞候收了尸。
“他劝的是错话么？”
巴图站在火盆旁悄悄地为都虞候鸣不平。
“朔兵将至，再不走，咱们便要被堵死在上京。”
周围几名狄国将领脸色越来越沉。
巴图又道：“他跟着殿下开宫门，夺禁军，把自己的族人都押上了。”
“最后不过劝了一句启程，脑袋便落了地。”
有人咬牙道：“殿下只是忧心明月殿下，一时失了分寸。”
“一时？”
巴图望向重华院的方向。
“明月殿下一日不好，殿下便一日不走。她若一月不好呢？一年不好呢？”
“几万人的命，都要跟着等么？”
“明月殿下的命是命，咱们的命不是命？”
传出去的话，一日比一日难听。
最初只是殿下为明月延误启程。
到了后来，已经变成赵玄度为了一个女人杀害忠臣，要拖着满城禁军给她陪葬。
马厩迟迟发不出战马，几处营门的令旗也接连出了差错。
原本只有两分的危急，在巴图的煽动下，瞬间被渲染成了九分的绝境。
可哪怕外头的急报如雪片般飞进重华院，赵玄度依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任何局势、任何战略，在明月的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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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明月又做梦了。
但是这次梦里不像过去那样是地宫或是棺木。
她看见一座深深的周宫。
小小的赵玄度才不过几岁，烧得满脸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他偷偷把在冷水里浸透的帕子压在后颈上。
宫女从门外经过。
赵玄度立刻挺直背脊，将帕子藏进袖中。
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病了。
在这座宫里，生病不是值得照顾的理由。
是可以被人拿捏的弱点。
趁着清晨体温稍稍退下去一点，小赵玄度便跪坐在案前拼命背书。
晨读时，他站在赵承琰身后，手里半卷书也没有。
师傅问一句，赵承琰答不上来，便回头看他一眼。
赵玄度垂着眼，轻轻动了动嘴唇。
赵承琰照着说出去，得了满堂称赞。
下课以后，韦贵妃把一小块糖放进赵玄度掌心。
“今日做得好。”
赵玄度攥住那块糖，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日，赵承琰的策论又是他写的。
第三日，算学先生留下的题，也是他发着高热熬到深夜，替赵承琰算完的。
赵承琰得了皇帝赏赐的玉笔，赵玄度得到两颗蜜饯。
他将其中一颗藏进枕头底下，舍不得吃。
画面一转，太医端来一碗药。
赵承琰怕苦，推着碗不肯喝。
五岁的小赵玄度这时并没有病。
韦贵妃觉得不妥，健康的人试药，看不出效果。
宫人夜里剥去他的棉衣，将他按在结冰的井水里浸了半刻，又关进四面透风的偏殿。
第二日天亮，赵玄度烧得神志昏沉，牙齿不住打颤。
太医这才灌下新药，轮流守着，看他几时退热，会不会惊厥。
第二日晨读，他仍站得笔直。
韦贵妃摸了摸他的额头，见他尚能背书，便将一颗糖放进他手里。
“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
赵玄度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
那时的他太小了。
还不懂为什么每一次温柔之后，都要紧跟着一次疼痛。
他只知道，只要自己够听话、够聪明、够能忍，便能在这座宫里多活一日。
后来新制的金疮药送进宫中。
韦贵妃命人卷起他的袖口。
宫人拿刀在他细瘦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将药膏厚厚抹上去。
赵玄度疼得手指蜷缩，却仍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药效不好，伤口红肿溃烂。
韦贵妃又叫太医换一副药，在旁边重新划开一道。
他手臂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最后仍得了一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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