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夜里腿抽筋，婆母送来一盏燕窝，韦廷玉立刻替钟明珠寻来顶级血燕。
堂嫂渐渐觉出味儿来，钟明珠似乎觉得自己怀孕时，若想吃点什么，馋点什么，是占她便宜，跟她攀比。
于是后来想吃什么，都叫丈夫关起门来悄悄买。
夫妻二人至今都不明白，不过一个孕妇多喝一碗汤，多得一句关切。
怎么就成了要抢钟明珠的什么东西。
他们哪里知道，在钟明珠心里，堂嫂怀的从来不只是孩子。
那肚子分明是在同她争宠，争体面，争这一屋子的地位。
钟明珠就是想告诉众人——
孕妇又如何？
旁人越是在该受人照顾的时候，她便越要在这时压上旁人一头。
她要告诉所有人，她钟明珠才是这世上最该被捧在手心里的。
堂兄夫妻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
他们只知道，从今往后，妻子想吃什么，丈夫便能堂堂正正地捧到她面前，再不必看谁的脸色。
偏偏事有凑巧。
钟明珠下狱的第三日，牢门外来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她是狱卒的妻子，挺着高高的肚子，给丈夫送饭。
狱卒忙接过食盒，又搬来一张矮凳，扶她坐下歇息。
另一个狱卒见她额角出了汗，便倒来一碗热水，叫人把风口的帘子放下。
钟明珠隔着木栅看着，想起了婆家那个怀孕的堂嫂。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牢里有牢里的规矩，她又不是犯人，送完饭便该走。凭什么还要人搬凳倒水，叫所有人围着她转？”
妇人听见，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怀着孩子，站久了腰疼，吹风也容易病。”
钟明珠冷笑：“怀孕有什么了不起？天下女子都会生孩子。凭着肚子讨照顾，也配叫本事？”
妇人扶着腰站起来，慢慢走到牢门前。
“钟姑娘，你怎么总盯着别人？”
“别人多喝一碗热水，你便觉得自己少了一碗。”
“别人怀着孩子受人照顾，你便觉得是占了你便宜，显得你不够娇贵。”
钟明珠脸色发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算不得什么，不过有人疼我，见我身子不便，愿意替我搬张凳子。”
她抬手摸了摸肚子。
“你从前穿金戴银，出门有人背，走路有人清街。”
“可你的快活，全要靠别人饿着、乱着，孕妇也不如你精贵，才显得出来。”
“你到底是娇贵，还是下贱？”
牢中几个狱卒都静了一瞬。
妇人转身，挽住丈夫的手臂，慢慢往外走。
狱卒替她掀开帘子，又将自己的披风搭在她肩上。
钟明珠站在阴冷的牢房里，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疯了一般扑向木栅。
“她凭什么！她又不是我！她不过怀个孕，凭什么被人照顾！”
外头无人回头。
风卷进牢中，吹灭了她面前唯一一盏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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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容到了祖宅，日日等钟明珠回信，等得连祠堂里的灯油都快熬尽了。
后来听说钟明珠下了狱，她先是一怔，随即竟捂嘴笑了起来。
原来钟姐姐也有今日。
自己不过断了手，被关在老宅守祠堂。
钟明珠却戴了枷锁，成了满汴京的笑话。
这样一比，她眼下的日子竟也没有那么难熬。
从前二人口口声声姐妹情深，见面便夸彼此是世上少有的聪慧女子。
如今一个落难，另一个想到的绝不是搭救，反倒第一时间庆幸自己还没有她惨。
她们所谓的相惜，不过是换着法子比较谁更受宠，谁更得男人青眼，谁才是男人眼中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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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宫中，狄帝高踞于九五之尊的龙椅上，看着阶下群臣山呼万岁，太监宫女跪伏如泥。
朝会照常开，圣旨照样发。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依然牢牢握着这万里江山的生杀大权。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套早就过了期的“旧黄历”。
这大狄的兵马调度、宫门禁卫、宗室站队，乃至于周狄两国的暗中结盟，早就越过他，完成了一套全新的权力秩序。
所有人都在这套新秩序里平稳运行，唯独将他这个旧主子留在了戏台上，继续扮演皇帝。
没人敢去点破，也没人愿意点破。
皇后回了一趟母族，知晓了那骇人的真相后，也只是默默回来闭门礼佛，连半个字都没透给他。
因为满朝权贵都达成了一个最省事，最少流血的默契。
让这个昏庸的皇帝，继续心安理得地做个瞎子傀儡。
等大周那边的龙椅彻底腾出来，再和平交接，这才是对大狄世族最有利的买卖。
此时的狄帝，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旧算盘里。
那日顾廷岳在殿前坚称“不认得”那个侍卫，狄帝顿时沉了半晌脸。
他一直把质子这事儿瞒着朔国，先想让周臣先验货。
若是真的周国质子，他便奇货可居，暗中向大周要价。
周国若给不起，他转手便能送给朔国二皇子，换一个天大的功劳。
左右逢源，名利双收。
买卖黄了，狄帝叹了口气。
可烦躁之余，狄帝心里又松快几分。
既不是周国宗室，不过一个不知来历的低贱侍卫，杀了也无人追问。
他近来处处不顺。
迎灵的钱没捞到。
黑水河的战事没打起来，原本可以借战事以缴军饷的名头，多向拉百姓收一次税，借机狠狠搜刮一笔战争财。
如今倒好，莫名其妙变成了周狄和谈，他这个皇帝半点油水都捞不着！
萧无咎也越发不听管束。
周使也不按他的来。
如今明月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都敢碍他的眼。
既然顾廷岳不认，那这叫阿乖的侍卫，便什么都不是。
一个没有宗室血脉，没有周国庇护的低贱奴才，凭什么敢在他面前狂妄？
狄帝越想越觉得近日的不顺，皆因这小子而起。
年初就撞上这样的霉运，真是晦气！
“既是个没用的废物，便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狄帝眼底闪过一丝杀机。
他烦躁地摆摆手，招来心腹太监：“传朕的旨意，封锁宫门。带一队禁军去重华院，把那个叫阿乖的侍卫就地正法。”
“开年第一桩见血的差事，做得利落些，把首级给朕提来。”
内侍伏地应了，匆匆退出殿外。
狄帝仍坐在御案之后，翻开一册奏折。
过了两刻钟，内侍又独自回来了。
“人呢？”
内侍跪下去，额头贴着地砖：“回陛下，重华院中无人。”
狄帝抬起眼：“宫门可曾封闭？”
“已经传过旨了。”
“禁军呢？”
“禁军正在巡守。”
狄帝盯着他：“那人还能长翅膀飞了？”
内侍答不出来，只把头伏得更低。
狄帝哪里知道，宫门守将早已换过一轮，禁军各营也得了另外的号令。
赵玄度人在何处，无人敢问。
赵玄度要去何处，无人敢拦。
狄帝的旨意绕过半座宫城，落到最后，竟只剩一句“未曾寻到”。
狄帝一脚踹翻案前脚踏。
“再去找！”
内侍连忙退下。
狄帝依旧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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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重华院，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屋的门半掩着，院子里堆满了收拾好的红木箱笼。
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为跟着赵玄度南下归周做着准备。
就连一向咋咋呼呼的乌古里，这会儿也正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皮鞭、弯刀往行囊里塞。
她甚至连母亲萧嬷嬷的细软都早早打包好了，嘴里哼着轻快的草原小调，满眼都是对江南水乡的憧憬。
人人都知道，赵玄度要南下了。
明月要走，乌古里要走，萧嬷嬷也要跟着走。
院里那些愿意随行的宫人，早早报了名字，日日掰着手指盼启程。
柔妃也跟着忙。
她替明月拣出几件厚实衣裳，又叫人把旧皮囊重新缝过，怕路上漏水。
乌古里来问带几床毡毯，她坐在炕沿上细细算了一遍，笑道：“多带一床，路上若下雪，也好铺在车里。”
众人应了，又忙忙往外走。
柔妃坐了一会儿，低头把手里的衣带叠好，放进箱中。
等屋里没人，她慢慢转过身，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外头又传来乌古里的笑声，说萧嬷嬷连锅都想带走，路上怕吃不惯周人的饭。
柔妃听着，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垂下头，把帕子攥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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