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孤儿、病弱老人，若拿不出田契、房契与身契，便归下等。
每两日领一碗糠粥。
管事迟疑道：“姑娘，下等里多是最熬不过去的人。”
钟明珠抬眼瞪他一眼。
“正因熬不过去，才不该往他们身上多费粮食。”
她从碟中拈起一块酥糕，慢慢咬了一口。
“救一个壮丁，开春便能耕十亩田。”
“可救一个病人，药吃了，粮用了，来年仍要朝廷养着。”
“治国要算大账，不能只顾着眼前哭得可怜。”
管事低头应下，不敢再劝。
没过多久，粥棚外便闹了起来。
一个妇人抱着昏迷不醒的孩子，从队伍里挤到前头，扑通跪进泥水里。
她按照之前的规定，原本能分到两碗。
可钟明珠的规矩定下去，她成了最下等。
“公子，求您救救他！大夫说再吃一服药便能退热，求公子赐半碗精米，给孩子吊一口命！”
差役上前拖她，她死死抱住棚柱，哭得声嘶力竭。
钟明珠嫌吵，叫人掀开帘子。
妇人瞧见她，忙把孩子举起来：“公子，我家还有两个孩子，田契我已经交了，求您把药还给我！”
钟明珠看了看那孩子。
小小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已泛白，瞧着的确活不了多久。
她放下糕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既还有两个康健的孩子，何必为了一个救不活的，把一家人的粮食全耗进去？”
妇人怔住。
钟明珠又道：“我已替你算得明白。何况那服药留给能活的人，你那孩子吃了，只能算是浪费，那药留着，能救下其他更多性命。”
她抬了抬手。
差役将妇人拖出去，孩子的额头磕在门槛上，软软垂下一只手。
钟明珠重新低头看账册。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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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午后，钟家粮商来收粮。
钟明珠下令，让官仓拨出的新米，十成里只准留三成在粥棚。
接下来掺上糠壳、陈米和沙石，勉强熬出一锅。
余下七成装进没有官印的麻袋，转手送进钟家粮铺。
灾民拿田契可换一碗粥，钟家再拿赈粮高价卖回去。
这一进一出，田地、粮食与银钱，便都落进了同一只手里。
钟明珠把账算得很清楚。
想领粥，那就先卖田、卖身。
如同父亲把所有税收统一整理一样。
在过去，老百姓可以用粮食、麻绳、布料抵债，乱七八糟的。
父亲统一规整后，所有老百姓只准用银子交税，别的东西朝廷一概不认。
地里长不出银子。
银子全在父亲这类士大夫手里。
父亲正是因为知道老百姓变不出银子，而自己兜儿里揣着大把银子，才只准老百姓用银子交税。
不然，怎么逼得他们卖地、卖儿卖女，来换银子呢？
不这样，这些地全都是老百姓的，那他们这些挤破脑袋科考功名的士大夫，图的是什么？
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他们的地从哪儿来？
不这样，他们如何奴仆成群，如何坐拥娇娘美妾小倌儿？
而且，这是老百姓们求来的，求着拿地、祖宅、自己的子女来换银子。
他们这是在帮老百姓。
之后，老百姓再把银子作为税交到朝廷上来。
朝廷每一道关卡，几乎都是钟政巨的人，那些银子最后又回到了钟家手里。
左手倒右手，还白得了地和便宜奴隶。
这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钟明珠很是钦佩父亲。
所以，在她看来，赈济灾民，也得讲究个价值。
今年春暖以后，她打算在西郊修一座园子。
园中种满名贵牡丹，正殿前立一块汉白玉碑，请名家亲笔写下她主持赈济、活民无数的功绩。
园名她已经想好了。
济民园。
与自己为人风骨最是相衬。
等园子落成，她便请汴京贵女前来赏花，亲口告诉她们，女子不该困在后宅里绣花争宠，也该读书议政，救济万民。
那些只会拿几件旧衣、几袋米出来施舍的贵女，能算什么慈悲。
自己能定人的贵贱，算人的生死。
能从一团乱局里替父亲筹银子、安抚官员、收拢田地。
这才是大智慧。
她与那些寻常女子，从来不同。
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最该被世间男子欣赏与认可的。
她要天下男子都看见她，且只能看到她。
让男子们承认，她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聪明、都能干。
承认她不该同那些只会生儿育女、困守后宅的女人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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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大祸酿成。
粥棚里陆续有人倒下。
起初只是一人发热呕吐，紧接着，排队的灾民中接连有人腹痛昏厥。
一向井然有序的营中开始爆发疫病。
城中医官赶来一看，当即命人封住棚口，将染病的人与尚未发病的人分开。
人群顿时乱了。
不断有人哭着找孩子，期间不少人拖着老人往外冲。
差役横起木棍，粗暴地拦人。
粥锅被撞翻，掺着沙石的稀粥淌了满地。
几个饿急了的孩子趴在泥里，用手去捧。
钟明珠站在暖阁门前，衣角险些被泥水溅到，脸色立刻沉下来。
“都挤在这里做什么？把路让开！”
她的车驾停在粥棚外，可中间隔着数丈泥地。
雨雪越下越密，满地都是哭闹奔逃的人，连一块干净落脚的地方也寻不到。
正乱着，她的夫君韦廷玉带人冒雪寻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钟明珠站在棚下，衣角险些叫泥水溅湿，脸色当即沉了，快步走到她跟前。
“怎么站在这里？”
钟明珠叹道：“车在外头，路叫人堵住了。”
韦廷玉转身便在她面前俯下身。
“上来，我背你过去。”
穿着男装，被人称作钟公子的钟明珠瘪嘴道：“这么多人看着，成什么样子。”
手却已经搭上他的肩。
韦廷玉托住她腿弯，将人稳稳背起，又命护卫在前清路，莫叫半点泥水溅到她身上。
另有两个随从撑伞护在左右，前头差役挥棍开路，硬生生从人群里辟出一条道来。
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被人群挤倒，双手护着肚子，挣扎几次也没爬起来。
旁边的男人想去扶她，立刻被差役喝住：“先让钟公子过去！”
那妇人只能蜷在泥水里，看着钟明珠被夫君背着从眼前经过。
钟明珠伏在夫君背上，发髻整齐，斗篷上一滴泥也没有。
周围的人哭喊推搡，妇人、老人、孩子挤作一团。
越是这样狼狈，越衬得她安稳从容。
天大的灾难到了她跟前，也会自动分开一条路。
钟明珠的心中，竟生出一丝难言的现世安稳之感。
那孕妇摔倒的样子，让她想起怀孕的堂嫂。
不过怀了身孕，便整日头晕腰酸，吃东西要人试冷热，走几步也要丫鬟扶着。
全家上下围着她们转，连主君有时也会问一句胎象。
不过是怀了孩子，便金贵成那副模样。
眼下这些孕妇跌在泥里，谁又能顾得上她们？
瞧瞧自己，既不曾怀孕，也不曾装柔弱。
却仍有夫君背着、护着，满街的人都得先替她让路。
这才叫真正的尊贵。
靠肚子争来的照顾，哪里比得上她凭本事得来的宠爱！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狼狈的女人，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柔声催促夫君：“走快些。我不想被他们瞧见，不好看。”
他夫君背着她跨过泥沟，车帘落下。
将哭声、病气和兵荒马乱全挡在了外面。
钟明珠离开后，粥棚前仍乱了片刻。
老百姓开始自发组织起来。
方才跌在泥里的孕妇扶着棚柱站起来，先叫几个男人抬木栏封住路口，又叫妇人们将孩子带到背风处。
有了她带头，几个平民妇人也自发地站了出来，指挥着大家有条不紊地划分隔离区。
“发热的往东边，没发热的往西边。”
“男人去搬水、搭棚，女人照看老人孩子。”
“会算账的来登记，懂药的跟医官走！”
几句话传出去，周围的人竟真慢慢按着话里意思办。
有人搬锅，有人烧水，有人撕下干净衣角替伤者包扎。
年长妇人把尚需奶水的孩子抱到一处，一家一家分着喂。
壮丁们抬走病人，又挖出沟渠，把脏水引到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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