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拿顾家老小的命去赌。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若那少年真是疯的呢？
若顾家真有一人因此丧命呢？
他正迟疑，身后忽然传来顾婉容尖利的声音。
“父亲！”
顾廷岳猛地回头。
顾婉容不知何时竟跟了出来，躲在车后听了半晌，此刻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恨意。
“他在骗你！不过一只鞋，一枚锁，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
“父亲难道真要被一个病弱质子吓住？”
顾廷岳喝道：“住口！”
顾婉容却越说越急：“他若真有本事，何必藏在狄宫？何必让人偷偷送东西吓你？”
“他就是怕了！他怕你进宫认出他，怕你把他接回周国，怕他落到我们手里！”
韩砚眼神冷笑了一声。
他以为乌兰珠算蠢货了，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比乌兰珠更蠢的女人。
还毒。
她竟然半点不在乎京中亲人的性命。
顾婉容根本不理他，只死死盯着顾廷岳。
“父亲是周国清流，是顾家家主，难道要向一个疯子低头？”
“今日若您替他遮掩，往后满朝文武会怎么看顾家？”
“女儿被他逼着磕头，顾家被他用几件破东西吓住，父亲也咽得下这口气吗？”
这几句话，像一把火，直烧到顾廷岳脸上。
他本已动摇。
可顾婉容这番话，一下刺中了他多年清名，也刺中了他的傲气。
顾廷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遍布。
他看向韩砚，冷声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顾某不是被吓大的。”
韩砚道：“顾大人想清楚了？”
顾廷岳把虎头鞋收进袖中，声音发沉。
“该是谁便是谁。顾某不替狄帝作伪，也不替周国遮丑。”
“更不会因几句威胁，徇私乱说。”
韩砚静静看了他片刻。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顾大人记住这句话。”
顾廷岳转身上车。
顾婉容跟着追上来：“父亲，我也要入宫。”
顾廷岳皱眉：“殿前不容你去胡闹。”
顾婉容擦了擦眼泪，眼底带着一点快意。
“我不去前殿。我去重华院。”
顾廷岳脸色一沉：“你去做什么？”
“我去见耶律明月。”
顾婉容咬着牙笑了笑。
“她昨日不是仗着那个疯子侍卫护着她吗？等父亲今日认出人，那个质子便要被接回周国。”
“没了那条疯狗，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在我面前摆皇女架子。”
顾廷岳本想训斥，可宫门内已有人来催。
他只得道：“不许去！”
顾婉容低头装作应下。
她当然要去。
她要那契丹女亲眼看着。
看着她院里那个敢逼自己磕头的侍卫，如何变成一条被周国牵回去的丧家犬。
昨日她在雪地里磕过几个头，今日就要耶律明月也跪几回。
她还要让耶律明月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替她题一封谢帖，写明狄宫皇女不识礼数，冲撞周使女眷，如今知错，甘愿赔罪。
昨日她断了一支钗，今日就要那契丹女亲手摘下鬓边那支红石簪，双手奉到她面前赔罪。
顾婉容带着嬷嬷转身离开。
……
顾廷岳的车行驶了一会儿，忽然又是一停。
顾廷岳脸色骤冷：“又怎么了？！”
他以为又是质子的人。
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可帘子掀起的那一瞬。
他看见的却是一张被风雪吹得发红的熟悉老脸。
那人穿着粗布旧袄，腿脚似乎不好，站在车边时微微搀扶着车辕。
他抬起头，看着顾廷岳，嘴唇颤了许久，终于低声唤了一句。
“老爷。”
顾廷岳怔住。
这个声音太久远了。
顾廷岳慢慢攥紧袖中拳头，满面动容。
“你是……”
那人深深低下头。
“老奴有一桩旧罪过，想求老爷听一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江山为聘
保和殿外， 朔风如刀。
顾廷岳拢着袖子，已做好了入殿后与那质子鱼死网破的盘算。
谁知，殿内此刻却被另一桩官司绊住了脚。
殿中央， 萧母正跪在御前， 声泪俱下地请旨。
她手里捧着一只陈旧的锦盒。
“陛下明鉴，臣妇这逆子自幼便对明月殿下情根深种。这玉雕本是他备下求娶殿下的信物。”
“臣妇斗胆，求陛下看在萧家多年忠心的份上，赐无咎与明月殿下一门婚事。”
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对上好的玉坠。
萧母心中已经算好，只要能借皇帝赐婚把明月塞给儿子。
那个低贱的农户女柳青娘便再无进门的可能。
话音刚落， 殿门从外头被人推开。
风雪卷进来一线。
赵玄度与萧无咎一前一后入殿，恰好将萧母那句“情根深种”听得清清楚楚。
殿中静了一瞬。
赵玄度脚步停住， 目光慢慢落到萧无咎身上。
萧无咎头皮发麻，立刻上前攥住萧母手腕， 将人半拖出殿。
萧母刚要开骂。
萧无咎已压低声音道：“母亲再敢拿明月殿下作筏子，再敢拦我娶柳青娘，当年你替父亲收朔人密信的事， 我明日就呈给陛下。”
萧母脸色瞬间惨白。
“柳青娘， 我娶定了。”
“明月殿下，也不是母亲能拿来乱攀扯的人。”
萧无咎松手：“回去。”
殿前一时静得厉害。
顾廷岳在这时候被内侍请了进去。
萧母失魂落魄地站在雪地里， 她知道儿子不是吓她。
可越是如此，她越恨。
他懂事孝顺的儿子， 竟然胆敢为了一个柳青娘， 竟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敢威胁！
她怒火滔天地走出殿门， 只听身边嬷嬷低声道：“夫人，柳姑娘今日似乎去了重华院。”
萧母脚步猛然一顿。
难怪这些日子她去柳家总寻不到人，原来是躲进宫里头来了。
无咎还真是怜惜这个低贱周女。
萧母冷冷看向远处宫道。
好。
萧无咎护得了她一时， 护不了她一世。
她今日便要闹得满宫风雨，让这个低贱周女彻底断了嫁进萧家的念头！
重华院里，桌上摆着新蒸的栗粉糕蒸。
乌兰珠嫌年节宫宴上那些人说话酸，早躲来了重华院。
此刻正坐在屋里吃得眼睛发亮。
“这个好。”乌兰珠塞了一口糕，“还有吗？”
乌古里笑着说：“还有很多，柳娘子和殿下正去厨房拿呢。”
乌兰珠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今日可算有口福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斥骂。
“你眼睛瞎了？敢把汤水溅到我裙上！”
柳青娘刚端着另一盏热乳从廊下经过，顾婉容已然带着嬷嬷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本是急着往里找明月，不料柳青娘避让时，盏微微一晃，几滴热乳溅在她裙角。
顾婉容立刻扬手，照着她的脸就要劈打下去。
柳青娘侧身避开，茶盏仍稳稳端在手里。
顾婉容一掌落空，脸色更难看。
“区区一个伺候人的贱婢，也敢躲我？”
柳青娘看了她一眼：“顾姑娘认错了，我不是重华院的婢女。”
顾婉容这才仔细瞧她，忽然冷笑出声。
“原来是你。”
那日经过农庄，事后嬷嬷丫鬟还悄悄说，这个低贱的农户女长得竟然与早逝的母亲相似。
还真是冤家路窄！
顾婉容眼底轻蔑更深：“除夕夜那个农户女，竟也混进重华院了。明月殿下这里倒真是不挑，什么破烂都往院里捡。”
柳青娘脸色微白，却也有条不紊，只是先将手中的茶盏和糕点放稳。
“顾姑娘大年初二登门，若是来做客，请先通传。若是来骂人，门在那边。”
顾婉容气笑了。
“你也配赶我？”
她上前一步，抬手便要去掀那碟糖糕。
柳青娘眼疾手快，将糕碟往身后一护。
顾婉容指尖落空，怒火更盛：“你这副护食的模样，倒像你们屯子里那些野狗。”
话音刚落，厨房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起。
明月走出来，脸色骤冷。
“顾姑娘昨日在我院中磕过头，今日便忘了路该怎么走？”
顾婉容眼底恨意一闪。
“耶律明月，你少拿昨日吓我。你那个疯子侍卫如今被我父亲叫去认人了。等他身份坐实，便要被带回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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