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旁伏着两具尸首，雪盖了半身， 像是才遭了什么匪劫。
韩砚勒马：“殿下。”
赵玄度抬眼看了看山道两侧。
雪林静得过分。
他笑了一声。
“钟政巨这些年， 手底下也就剩这点东西了？”
话音未落，林中弩箭齐发。
数十支淬了剧毒的重弩撕裂风雪，直奔赵玄度面门。
韩砚拔刀挡在前头，赵玄度却连马都未下， 只抬手接住一支擦面而来的短箭，反手掷了回去。
雪林里闷哼一声。
紧接着， 黑影自树后扑出，刀锋直取他咽喉。
赵玄度俯身避过， 手掌扣住来人腕骨，轻轻一折。
那人手中刀落下， 被赵玄度顺手接住，刀光在雪里一闪，血溅到枯枝上， 很快凝成暗红的冰珠。
四面杀手齐动。
韩砚才要出手， 赵玄度已经催马踏进入群。
他杀人极快。
刀锋过处，雪地上只余一串急促拖开的血痕。
有人想吹哨传讯， 哨子才送到唇边，赵玄度的刀已钉进他喉间。
最后一个死士被他踩在雪里， 满脸是血， 仍咬牙道：“黑水城外， 还有——”
赵玄度低头看他。
“我知道。”
死士瞳孔一缩。
赵玄度拔出刀，雪地上最后一点挣扎也没了。
他将刀上的血在尸身衣襟上一擦，翻身上马。
韩砚低声道：“殿下， 要不要改道？”
赵玄度望向北方。
“他们等得这样辛苦。”
“去见见。”
半月后，消息送回周境相府。
钟政巨听完，只将手中茶盏放回案上。
苍狼岭三十六名死士，无一生还。
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能过苍狼岭，算他还有些本事。”
幕僚低声道：“相爷，那黑水城那边……”
钟政巨慢慢拈起一枚棋子。
“苍狼岭不过是一把小刀。”
“黑水城，才是棺材。”
棋子落下。
他淡淡道：“一个人再能打，进了三国兵阵，也只能死。”
“传令下去。”钟政巨闭上眼，“等黑水城的死讯一到，老夫要亲自在汴京，给咱们这位大周皇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
——
黑水城外，风雪连天。
这座城夹在周狄朔三方之间，远远看去像一块被风雪啃剩下的黑骨头。
这座城，此时已成修罗炼狱。
城中困着萧铁山的狄军。
城外南面，是戚长衡率领的周军。
北坡高处，朔国主帅沃颜烈带五万铁骑压阵，旌旗连绵十余里，有如一片黑压压的狼群。
周狄两军已打了七日。
朔国主帅立马高崖，得意洋洋地俯瞰着下方。
在他的挑拨下，原本安定的交界处，狄军说周军劫粮，周军说狄军杀民。
萧铁山接了狄帝密诏，认定萧无咎弑父夺权，又疑与朔人勾连。
他一怒之下斩了萧无咎派来的使者，孤军守在黑水城里，拒不听调。
戚长衡那边也不好过。
他守边多年，最恨朔人。
偏偏周都来的监军拿着钟政巨密令，逼他趁狄国内乱出兵。
粮草被断，军令如山。
他若不打，便是抗旨。
他若打，便是替朔国开路。
如今，周狄两军杀得弹尽粮绝，满地残尸。
朔国沃颜烈坐在北坡之上，看着底下周狄两军厮杀，笑得极畅快。
“狗咬狗，咬得好。”
身旁朔将道：“等他们再耗一个时辰，便可冲下去收割。”
沃颜烈望着黑水城，慢慢笑了。
“破城之后，不受降，不留俘。”
“传本王的军令，城破之日，大军十日不封刀。”
“周人的头，狄人的头，一并割。”
副将听得兴奋抱拳：“那城中剩下的女人和那几万婴童……”
沃颜烈望着黑水城，眼底全是兴奋的冷光。
“身高高过车轮的，杀。”
“藏在地窖里的，烧。”
“抱在怀里的，砍。”
朔将道：“主帅，若城中百姓跪降……”
沃颜烈冷冷看他一眼。
“那就跪着杀，省力。”
“城中但凡会喘气的，都算敌军。”
“女人，赏给儿郎们敞开了玩，玩死了的，连同那些没断奶的小崽子，一并剁碎了掺进草料里喂战马！”
“这黑水城里的十万条命，本王要拿他们的头颅，在城门外垒一座通天高的京观！”
“我要让他们的人血，把这黑水河染成赤江，流上三年都褪不干净！”
“我要这座城，从今夜起，再没有鸡鸣狗叫，再没有炊烟灯火。”
“我要周狄两国的人往后听见黑水二字，便想起今日。”
“想起他们的兵死光了，城烧透了，襁褓里的哭声，也要被我大朔铁骑踩进雪里。”
他扬起马鞭，目光森然地望向上京的方向。
“拔了黑水城，便直插狄境腹地。”
“叫上京那条老狗知道，他跪得太晚了。”
“黑水城，只是本王放血的第一日，我要他们从黑水城开始，一路哭到上京，哭到汴梁。”
“我要让这周狄的疆域上，再也长不出一根青草！”
“我要让他们两国的老百姓，以后只要睁开眼，看到的就只有血水和尸山！”
朔军大笑，声震雪原。
……
周军阵前，戚长衡满身血污，手中长枪崩出数道缺口。
监军还在后头尖声催战。
“戚将军！相爷有令，今日必须破城！”
戚长衡回头，眼中血丝密布。
“朔国五万骑兵就在坡上，你看不见？”
监军冷笑：“本官只知道，相爷命你取黑水城。你若不取，便是通狄！”
戚长衡一把攥紧长枪。
他麾下周军已经死伤过半。
再冲一次，不是破城，是送死。
可军令压在头上，粮草断在身后，钟政巨要他死，他便只能死在这里。
戚长衡闭了闭眼，抽出腰间佩剑。
与其被逼着做朔人的刀，不如死在阵前，留个干净名声。
剑锋才贴近颈侧，远处雪原忽然传来沉闷马蹄声。
起初很轻。
很快，整片雪地都震了起来。
戚长衡猛地抬头。
风雪尽头，一支黑甲骑兵撕开雪幕，如同从地底杀出的修罗。
为首少年玄衣黑甲，披风猎猎，手中长刀尚在滴血。
他没有冲狄军，没有冲朔军。
他径直杀进周军阵中。
监军脸色大变：“什么人！拦住他——”
话未说完，赵玄度已经到了面前。
他连马速都没减，刀锋一掠，监军的人头滚落在雪地里。
周军一片哗然。
戚长衡大怒，长枪横起：“你敢杀朝廷监军！”
赵玄度勒马停下，居高临下看着他。
“钟政巨让你死，我让你活。”
戚长衡眼神一厉：“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替大周发号施令！”
赵玄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抬手掷过去。
玉佩砸在戚长衡胸前，又被他一把接住。
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那玉佩通体温润，龙纹内刻，背面一枚极小的“赵”字，藏在云纹深处。
这是大周皇族嫡系才有的旧物。
戚长衡握着玉佩，呼吸骤停。
赵玄度道：“你守边多年，打的是朔人，不是狄人。”
“钟政巨断你粮，逼你同狄军死磕，是要你死在这里，替朔国让路。”
戚长衡抬头，死死看着他。
赵玄度的刀尖指向北坡。
“朔人就在上头等着。”
“戚长衡，敢不敢跟我杀朔狗？！”
戚长衡看着北坡上密密麻麻的金旗，又看向眼前这个少年。
风雪打在赵玄度脸上，他眉目冷硬，满身血气，眼底却没有一丝乱。
那是天生能站在万军之前的人。
戚长衡忽然翻身下马。
他单膝跪地，将玉佩双手奉上。
“末将戚长衡，愿听殿下调遣。”
四周周军先是一静。
随即，残存的周军纷纷跪下，当场认主。
长枪撞在雪地里，发出整齐的沉响。
“愿听殿下调遣！”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压过了风雪。
赵玄度接回玉佩，面色不变。
“整军。”
“半炷香后，向北。”
戚长衡起身，眼中已燃起战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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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城头，萧铁山正望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副将急道：“将军，周军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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