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眼底褪下最后一点惧意。
蒲察却只当她已经吓傻，脸上重新浮出笑意。
“殿下问够了么？”
他慢慢走近。
明月垂下眼，向后退了一步。
蒲察见她示弱，越发得意，伸手便去抓她的腕子。
明月肩头轻轻一颤，假装害怕，脚下不着痕迹地挪向灯架。
“他若知道你抓了我，不会放过你。”
“正好。”
蒲察咧嘴笑道：“我还怕他不来。”
“从前在我手里，打断骨头都不肯跪。我倒想看看，将殿下剥干净吊在他面前，他还肯不肯撑着那点硬骨头。”
“也许二皇子享用以前，我还能先替他试一试。”
他说着，猛地伸手。
明月依旧装作被他吓住，半点没有躲。
蒲察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下一刻，明月腰间银月扣骤然弹开。
一片寒光自她掌中划过。
蒲察手背顿时裂开一道深口。
他吃痛松手。
明月迅速退开，抬脚踢翻灯架，油灯砸在地上，火焰腾地窜起。
屋中几名朔兵同时拔刀。
明月腕间轻轻一动。
叮。
叮。
叮。
三声铃响，清脆地穿透夜色。
蒲察捂着流血的手，先是一怔，随即狂笑起来。
“有点小聪明。”
“可惜旧马场外全是我的人。”
他冲门外厉声喝道：“进来！”
屋外没有动静。
蒲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来人！”
依旧无人应声。
下一刻，木门轰然被人从外撞开。
乌烈与阿塔海带人冲了进来。
他们身后跟着的全是狄宫侍卫。
守门的朔兵尽数已经被反绑着拖在地上，嘴里塞满了布。
蒲察脸色骤变。
明月站在翻倒的灯架旁，火光映着她柔白的面容，她手里紧紧握着方才那片薄刃。
方才那点伪装的惊惧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来以前便叫人封住了南北两门。”
她看着蒲察。
“你的人若动一下，乌烈便杀一个。”
……
重华院，卢夫人话音刚落。
赵玄度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
卢夫人被那双眼睛一扫，后背忽然凉了半截，方才那点趾高气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倚仗皇女活命的侍卫，真敢拿她这个朝廷命妇如何？
她便又挺直腰背，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
赵玄度道：“滚。”
卢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待发觉自己竟又被他吓住，顿时恼羞成怒。
“果真是个没教养的东西。来历不明，满身血腥，除了拔刀杀人，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她上下打量着赵玄度，眼底的轻蔑半点都不曾遮掩。
“明月殿下是什么人？金枝玉叶，清清白白长到如今。你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从腌臜地方爬出来的疯子，也敢日日守在她门前，妄想沾她的光？”
横刀“咔”的一声归入鞘中。
卢夫人脸色霎时一白。
赵玄度站起身。
少年身量极高，玄衣之下肩背宽阔，垂眼看人时，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压迫。
卢夫人喉间发紧，险些以为下一刻，那把刀便会落到自己颈上。
她强撑着道：“你、你还敢吓唬我？”
赵玄度慢悠悠地从她身旁走过。
卢夫人见他要走，忙转过身，指向不远处的长廊。
几个嬷嬷正踩着木凳挂灯。
灯面剪着银月与花枝，旁边还摆着盛花糕的红漆食盒。
“站住！”
赵玄度脚步未停。
卢夫人忽然笑道：“初八是明月殿下的生辰。”
赵玄度终于停下。
卢夫人见状，心中那点畏惧顿时化作快意。
果然。
再凶的狗，只要掐住了主人，照样要疼。
“你不知道，是不是？”
她慢慢走上前，指着那几盏尚未点亮的灯。
“她们早就在替殿下张罗了。灯、花糕、长寿面，人人都有份，独独瞒着你。”
“不是谁忘了告诉你。”
“是明月殿下亲口吩咐，不许在你面前提起。”
……
废弃马厩房屋里。
朔兵很快被一一拿下。
乌古里也被人在半路草丛里寻到。
醉马藤的药力尚未散尽，她脸色苍白，靠在阿塔海肩上，见到明月便先嗷嗷叫了一句：“阿苏抓到了吗？”
阿苏早已趁乱逃走。
明月吩咐人去寻，又叫人清点屋中所有木箱证物。
第一只箱子里装着宫女的衣物。
第二只箱子里是耳坠、发带、鞋袜，还有一缕缕用红线束好的头发。
每一样东西下面都压着日期。
蒲察竟将那些女子死前留下的物件，像战利品一般分门别类地收藏起来。
搜到第三只箱子时，一名宫人忽然惊叫一声。
里头掉出一块小小的蓝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韩”字。
明月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韩塔娜失踪当日佩在腰间的东西。
萧无咎曾说亲眼看见赵玄度将她扔进冰窖。
但韩塔娜不是他杀的。
当日将人带走的，也是蒲察。
乌古里捧着玉佩，激动道：“殿下，阿乖的嫌疑洗清了。”
明月伸手将玉佩握住。
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又传来哗啦一声。
一名宫人搬动最底下的木箱时，一本厚厚的册子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册页散开。
几件乌黑发亮的小号刑具也跟着滚落在地。
拇指长的铁锤。
专门扣住幼童手指的细夹。
一柄弯曲的薄刃，刃口极窄，专门用来挑开皮肉与筋骨。
明月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彻底冷透。
乌古里捡起那本册子。
封面用朔文写着三个字。
《训奴录》。
明月伸手接过。
书中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刑罚与受刑之人的反应。
前面大多只是一些狄人奴隶。
翻到中间，字迹忽然密了起来。
周国质子，七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妻疯
骨硬， 不跪。
烙其背。
断食三日，仍不肯认错。
右手善持刃，以细夹折其指。
十岁， 逃亡一次， 杀一人。
十二岁，逃亡两次。
十五岁，伤管事，窃账册。
每一行字都写得平静。
不过如记马匹今日吃了多少草料一般。
明月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号刑具上。
她见过赵玄度背上的疤， 他的指骨上有几处不大自然的弯折。
前世今生，他腕间那道旧痕， 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消不下去。
那些伤， 都有名字。
都有人一笔一笔记在这里。
蒲察被压跪在地上，嘴角仍带着血。
见明月脸色发白， 他又笑了起来。
“殿下方才不敢杀我。”
“现在看几件旧东西，便以为自己敢了？”
乌烈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蒲察被打得偏过头，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他仍旧得森冷。
“你们拿我去见狄帝又如何？”
“我不过杀了几个宫女。”
“狄帝敢为了几个贱婢杀朔国使臣么？”
“最多将我关上几日， 再客客气气送回去。”
阿塔海又是一拳砸下去。
蒲察鼻梁塌陷， 整张脸很快肿了起来。
他却越发张狂。
“等我回到朔国，我会叫大军踏平你们的城。”
“狄国的男人全都割下头来， 女人一个个送进军营。”
“至于你——”
他看着明月，浑浊眼中满是恶毒。
“我会亲手将你剥光， 绑在朔国王帐外头。叫你父皇， 叫你那个疯狗侍卫， 一个个跪下来求我。”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高声道：“殿下，陛下派人来了！”
蒲察听见，脸上立刻露出得意。
“听见了么？”
“狄帝来救我了。”
“你不敢杀我。”
“你们谁也不敢。”
明月合上《训奴录》。
她看着地上的细夹、铁锤与那柄弯刀。
许久， 轻声道：“都出去。”
乌烈一愣：“殿下？”
“我说，都出去。”
乌古里望着她，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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