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耶律明月进了旧马场，奴婢便有办法叫她出不来。”
蒲察走到她面前，用靴尖抬起她的下巴。
“她来了，你活。”
“她若不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根麻绳。
阿苏哑声道：“她一定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这日， 卢夫人又来重华院，既然柔妃死脑筋，那便做小的工作。
小丫头没见过世面， 吓唬两句。
说狄国的生死在她一念间， 哄一哄，也就答应了。
到时候女儿自己非要嫁去朔国，看柔妃还怎么拦。
来时才知扑了个空，守门宫女说殿下去了尚宫局， 至少要到午后才回来。
卢夫人原要离开，才走到廊下， 忽然听见旁边耳房里有人说话。
“灯不必挂多，只在暖阁里挂五盏便好。娘娘说了， 殿下不肯大办，初八那日只过来陪她吃一碗长寿面。”
另一个嬷嬷道：“花糕还照去年的样式做？”
“做小一些。殿下近来胃口不好， 做多了也是剩下。”
屋中传来翻动彩绸的声音。
“这月亮剪得好看，阿乖侍卫见了必定喜欢。”
话音才落，先前那嬷嬷忙道：“小声些。”
“殿下特意吩咐了， 她生辰的事不许告诉阿乖。”
“为何？”
“谁知道呢。兴许闹别扭了罢。”
卢夫人站在廊柱后， 眉梢顿时挑得老高。
明月竟连自己的生辰都瞒着那个侍卫。
她原先还当两人如何情深，闹了半日， 不过是明月年纪小，一时新鲜， 将人留在身边玩了几个月。
这会儿子新鲜劲儿过去， 便连生辰都不愿叫他知道。
偏那下贱奴才还不识趣， 日日守在重华院，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
卢夫人望了一眼紧闭的耳房门，唇边浮出一点冷笑。
扶着丫鬟的手， 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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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赵玄度又出了宫。
明日便是初七，归周的路线还有最后一处需要亲自确认。
他走以前，只说天亮前回来。
明月坐在榻上，手里握着那枚银铃。
屋中安静得很。
烛花偶尔噼啪一响，银铃便在她指间轻轻晃动。
叮。
那声音极轻。
明月却忽然僵住了。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并不单单是自己小时候的记忆。
是在前世。
前世她死去的前一晚，重华台外也下着雨。
赵玄度从宫外回来得很迟。
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一路走进寝殿后，他偏过脸咳了许久。
龙袍下的肩背虽然一如往常那般挺得笔直，手指却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明月那时候坐在窗边，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赵玄度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到她面前。
东西落在软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是这样的一声叮，一模一样。
“给你。”
他的嗓音早已被毒坏，粗哑如被砂石磨过。
明月那时只瞥了一眼，似乎是一枚旧铃铛。
她以为那又是赵玄度从狄国故地搜来的东西。
他总爱将那些旧物一件件摆到她面前。
不过是在一遍遍提醒她，狄国已经亡了，一遍遍告诉她，她幼时用过的东西，此刻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明月屈辱又绝望，只冷冷道：“我不要。”
赵玄度站在原处，脸色一如往常的阴沉。
许久，他弯腰将铃铛捡起来，又扔到她榻上。
“不要也得要。”
说罢便转身走了。
她一次都没有碰过那枚铃铛。
后来入夜后，萧无咎在窗下偷偷将刀递给她。
再后来，她便死在了重华台。
明月握紧手中的银铃。
过去那些模糊的画面，忽然一寸寸清晰起来。
前世那枚铃铛也是旧的。
也系着红绳。
铃腹一侧，也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根本就不是相似。
就是这一枚。
明月的手开始发抖。
她低头将铃铛翻过来。
那个藏在卷草纹下的“月”字，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这种旧式马铃早已停造多年。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遗失在了何处。
今生的赵玄度费心寻到了它。
前世那个伤病缠身、踏着累累尸骨坐拥天下的帝王，在山河破碎的狄宫，也曾费心寻到过它。
一个只将她当作猎物的人，会去找一枚她幼时最喜欢的马铃么？
会在她死去的前一晚，带着这样一件东西回来么？
明月眼前渐渐漫起一层水雾。
许多她从前不肯细看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一齐涌了出来。
重华台寝殿里的屏风，刻的是狄宫常见的云鹿纹。
床帐用的月白软绡，与她少女时闺房中的一模一样。
窗下摆着她幼年最喜欢的矮榻，连榻边那只放手炉的小柜，都依照她旧日的习惯放在左侧。
宫人给她送来的食物，也是狄地的做法。
乳羹里不放杏仁。
炙肉要切得薄些。
烤梨，她最爱吃的烤梨永远不会缺，里面永远按照她的口味添着一勺蜜。
她那时从来不肯吃。
只觉得赵玄度故意摆出这些狄国旧物，是在欣赏一个亡国皇女的难堪。
她砸过碗，掀过桌，她将那面绣着狄宫花纹的帐幔扯下来踩在脚下。
赵玄度每次都气得脸色铁青。
第二日，却仍会叫人照原样换上一幅新的。
他从不解释。
只会凶狠地捏住她的下颌，逼她将药与饭一口口咽下去。
她若吐出来，他便重新叫人送。
她若绝食，他会整夜坐在榻边，手指一遍遍压在她腕间，数她越来越弱的脉搏。
她寻死以后，他收走了所有尖锐的东西。
连她发间一根细小的簪脚都不肯留下。
那时明月只看见他的蛮横。
只看见重华台的高墙、锁链与侍卫。
如今隔着一世，她终于看见藏在那些锁链与杀戮之后的赵玄度。
他的手已经毁了。
嗓子也坏了。
肺病发作时，想要保持站立都会十分吃力。
朝中日日有人盼他暴毙，宫墙内外不知埋着多少把刺向他的刀。
他不知道怎样哄人，更不会开口说一句好听的话。
他这一生所学，尽是防备、争夺与杀戮。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样温柔地留下一个人。
他是个满身是血、站在悬崖边的独狼。
他只知道将她关在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像个无措的怪物，用满身骇人的骨刺将她紧紧裹住。
将门锁紧。
将刀拿走。
将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人隔在外面。
再一遍遍摸她的脉，确认她还活着。
那仍旧是囚禁。
那些伤害也从未因此消失。
可他从来没有将她当作可以随意玩弄的猎物。
重华台也不只是一座炫耀战功的囚笼。
他在异国的皇城里，照着她少女时的闺房，一寸寸替她造了一座狄国的家。
只是他不会说。
他怕她走，怕她死，怕有朝一日自己从朝堂回来，榻上的人已经冷了。
所以他将爱做得像恨。
将挽留做得像囚禁。
将珍视做得像折辱。
明月紧紧攥着那枚铃铛，眼泪一颗颗落在手背上。
原来上辈子，赵玄度也曾选择过她。
不是从今生开始。
是在他已经被折磨得面目全非，连如何温柔都忘了的时候，仍旧用尽了自己所有会的法子，将她放进了往后的每一日里。
是她从来没有看懂。
也是他从来没有教她看懂。
明月忽然站起身。
她不想再猜了。
等赵玄度回来，她便要亲口问他。
问他初七是不是要走。
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也要问一问，他铺好的那条归周之路上，究竟有没有给她留一个位置。
明月抹去脸上的泪，将银铃系到腕间。
正要唤乌古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乌古里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外头发现了这个。”
她手中捧着一只沾血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除了珠娜的另一枚衣扣，还有半截骨利的腰牌。
最底下压着一条陈旧的黑色皮带。
皮带窄而坚韧，铜扣上烙着蒲察的私记。
几个扣眼被拉扯得变了形，内侧凝着一层洗不去的暗褐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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