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霎时寂静下来。
萧无咎猛地抬头看她。
明月并未回头。
她把萧敬之死、萧无咎弑父，甚至赵玄度今夜出宫的缘由，全都用一句“救驾”压了下来。
从此以后，萧无咎杀的便不再只是自己的父亲。
是一个意图谋害皇女、开城通敌的叛臣。
旧部中有人仍不肯信。
“相爷忠心耿耿多年，怎会通朔？必是这周人蛊惑少主——”
“放肆。”
明月眸光一沉，看向发声者。
她平日待人柔和，哪怕宫人犯了小错也少有责罚。
此刻她的声音依旧很温和，那人却被她看得闭上了嘴。
“本宫亲眼所见。”
她把令牌攥在掌中。
“谁还有疑问，随本宫回宫面圣。”
“若要在这里动刀，先从我身上过去。”
赵玄度立在她身后，目光久久停在她肩头。
她身形单薄，斗篷被山风吹得不住翻动，却将他严严实实护在了后面。
那群人面面相觑，终于收刀跪下。
“臣等不敢。”
明月看向萧无咎。
“萧统领。”
萧无咎脸上泪痕未干，沉默半晌，慢慢举起手中官印。
“家父萧敬通朔叛狄，证据俱在。”
“今夜军令皆废。萧家上下，听候朝廷查验。”
那些萧家旧部闻言，瞬间红了眼，纷纷低下头。
终究无人再动。
明月命他们将萧敬的尸身收起，又将军图、密信与碎裂的铜管一并封存。
待火把渐渐退下山道，她终于转过身。
赵玄度掌心仍在流血。
他像是察觉不到疼，只一直低头静静看着她。
“明月。”
明月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另一方帕子，放到旁边的断石上。
“你自己擦罢。”
赵玄度垂眸看了眼那方帕子。
明月仍记得他受了伤。
但她不肯再握住他的手。
他抬起未伤的那只手，想去碰她。
明月偏身避开。
“别留下把柄。”
她看着地上凌乱的血迹与脚印，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收拾干净，我们回去。”
赵玄度的手停了一瞬，慢慢落下。
下山时，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
明月走在前面。
赵玄度落后半步。
山路湿滑，她有两次踩到碎石，身形微晃。
赵玄度才抬手，她的肩背便会骤然绷紧。
似乎是察觉到他靠近，身体先一步想要躲。
他看了两次，便不再伸手。
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明月握紧斗篷边缘。
方才那一幕犹在她眼前。
赵玄度握着萧无咎的手，将刀尖一点点送到萧敬咽喉前。
语气平和，手势稳准。
父子二人一个哭，一个求。
他只垂眼看着那把刀，替萧无咎将手扶稳。
然后他说，要把她关起来。
前世他便是这样做的。
高墙，铁门，落了锁的窗。
他最终还是变成那位坐在灯影里的皇帝。
明月脚下忽然一顿。
林中太静了。
山风分明从西边吹来，右侧低矮灌木却逆着风动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一抹冷光从枝叶间射出。
赵玄度此刻所有心神都落在她身上，竟慢了半瞬。
“躲开！”明月惊呼一声，话音未落，人已经本能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赵玄度狠狠推开。
箭矢擦过她的上臂，带起一线鲜血，随即钉进后方树干。
赵玄度瞳孔骤缩，猛地将明月抱住。
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脑，转身替她挡住身后的密林。
另一只手已将腰间短刀掷了出去。
林中传来一声闷哼。
藏在灌木后的朔人倒下去，咽喉正中刀锋。
“明月。”赵玄度抱着她，声音发颤。
箭锋割开的伤口不算深，血却迅速浸透衣袖。
他抬手要按住伤处。
明月伏在他胸前，乌发散落，脸色苍白。
那道伤口横在纤细的手臂上，鲜红得刺眼。
她的身体倚进赵玄度怀中的一瞬，手指也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那是她最熟悉的位置。
小年夜他高热昏沉时，她就是这样抱他的。
后来无数个夜里，她从梦中醒来，也总会先摸到他胸口的温度。
赵玄度低下头，正要将她抱紧。
明月却忽然看见他掌心的血。
眼前一晃，萧无咎满脸泪血的模样又扑了回来。
她浑身一颤，攥住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
赵玄度察觉到了。
“伤口不深，我先替你止血。”
他的手才靠近一些，明月呼吸瞬间发沉。
她抬手挡住他。
“别碰我。”
三个字极轻。
赵玄度的动作倏然停住。
明月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恐惧与眩晕，转头看向树上的箭。
“是朔人的箭。”
“拔下来带走。尸首也要处理，别叫人顺着这条线查到你。”
她虽推开了他，开口第一件事仍是替他清理后患。
赵玄度盯着她避开的手。
“先顾你的伤。”
“我死不了。”明月扶着树干站直。
赵玄度要去扶她，她又往旁边避了一步。
这一步却踩空了。
萧无咎从后赶来，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殿下小心。”
明月靠着他的手臂稳住身形。
赵玄度的目光骤然落到萧无咎手上。
萧无咎颈上按着她给的帕子，脸上血迹未净。
察觉赵玄度的那道目光，他下意识想松手。
明月却道：“扶我下山。”
赵玄度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褪了。
“他自己都站不稳。”
“我能扶。”萧无咎哑声道。
赵玄度向前一步。
明月肩头立即绷紧，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脚步停住。
萧无咎看了看二人，终于觉出不对。
明月借着他的手臂，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到了较平坦的山道，她才停下。
“萧无咎。”
萧无咎低声应道：“殿下。”
“今夜引萧相上山，是我的意思。”
身后一片安静。
赵玄度凝视着她的眼睛。
萧无咎也怔住。
半晌他才道：“可这分明是——”
“是我。”明月打断，她无视萧无咎震惊的神情，语气决绝得没有一丝退路。
“是我设的局。所有罪责，回宫后，皆由我一人向父皇解释。”
“阿乖奉我的命查朔商与宫中内奸。”
“今夜这场局，皆是我授意。”
萧无咎明白过了，眼中渐渐浮起怒意。
“你要替他担罪？”
明月扶着伤臂，脸上已无多少血色。
“萧敬通朔是实，谋开宫门也是实。”
“至于如何逼他现身，如何叫你来到此处——”
她停了停。
“那是我的罪。”
山风呜咽。
赵玄度的手指猛然收紧。
掌心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指缝滴在山石上。
明月仍未回头。
“回宫以后，你可以说自己大义灭亲，可以说萧敬谋害本宫。”
“唯独阿乖的身份、今夜的谋局，一个字也不许提。”
萧无咎冷笑一声。
“若我一定要说呢？”
明月终于转过脸。
她眼底仍有惊惧，声音却很稳。
“那我便亲自向父皇请罪。”
“擅查枢密使，伪造账册，诱杀重臣，皆由我一人承担。”
“父皇若要杀，先杀我。”
赵玄度脸色骤沉。
“明月。”
她仍旧未看他。
只盯着萧无咎，一字一句道：
“你可以恨我。”
“不能动他。”
山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逼她亲我
萧无咎望着明月许久， 终究将目光移开。
“今夜之事，我一个字也不会提。”
明月这才松开紧攥斗篷的手。
山下已有火把陆续上来。
她叫萧无咎先回城，自己则带着赵玄度从另一条小路回了重华院。
天将亮， 宫门外已经乱成一片。
萧敬通朔的消息尚未传开， 阿苏失踪一案却又有了新的受害者。
当晚又有宫女失踪。
而赵玄度本该留在重华院，一步也不得外出。
明月进门以后，斗篷也未来得及解，便将院里的人尽数叫到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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