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山路。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握紧缰绳，催马跟了上去。
……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
北山的密林里，只有凄厉的夜枭声在回荡。
萧无咎放轻马蹄，远远缀在那道玄色身影之后。
赵玄度既被列作阿苏失踪案的嫌疑人，自该老实待在宫中听候问话。
如今却趁夜翻出宫墙，专挑无人行走的野道上山，怎么看都不像光明正大。
萧无咎握紧缰绳。
他今夜倒要看一看，这人究竟在山中藏了什么。
前头那道身影越过一片乱石，很快隐入密林。
萧无咎催马跟上，转过山腰，看见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庙门歪斜，半边院墙早已坍塌。
月光从枯树间漏下来，恰好照亮庙前的空地。
萧无咎正要下马，看清空地上的人，整个人就像被雷当头劈中一般，死死僵在了半空。
空地上站着一个披黑色大氅的男人。
他身边只带了两名亲信，正将一只狭长木匣递给对面的朔国武将。
山风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萧无咎从小看到大的脸。
萧敬。
萧无咎伏在乱石后，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父亲伤腿尚未痊愈，今日还称病闭门，怎么会在深夜来到这里？
又为何私会朔将？
朔人接过木匣，低声问了句什么。
萧敬压着嗓音道：“总账已经走漏，押送银钱的名单也落到了外人手里。不能再等了。”
“回去告诉二皇子，把能转走的东西今夜尽数转走。”
“狄宫那边也提前动手。”
朔将道：“原定的日子还未到。”
“等到原定之日，所有人的脑袋都要挂在城门上。”
萧敬将自己的印信递过去。
“持此印调开北面的守卫。子时以前，事情必须办妥。”
萧无咎听得耳中嗡鸣。
他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父亲是大狄枢密使，掌兵多年，满朝都称他忠直。
禁周商、查细作、驱逐外人，哪一件不是打着护卫大狄的名义？
可眼下，他亲手将印信交给了朔人。
朔将收起东西，翻身上马，很快没入山道。
萧敬也带着亲信从另一条小路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林中重新静了下来。
“看清了？”
一道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
萧无咎猛地拔刀。
赵玄度坐在横出的老松枝上，一条腿随意垂着，正低头看他。
见刀光出鞘，他从树上跃下，轻轻落在数步之外。
萧无咎刀尖直指他的心口。
“是你设的局？”
赵玄度扫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山路。
“是。”
“你故意放出母账走漏的消息，引我父亲上山。”
“是。”
萧无咎眼眶发红，握刀的手背青筋毕露。
“你构陷他！”
赵玄度眼底那点散漫更浓，像看一头落进陷阱的蠢兽般，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方才递东西的是我？”
“说要调开宫卫的也是我？”
“你若是不信自己这双眼睛，大可以现在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萧无咎怒极，挥刀便要上前。
林中骤然响起数道拔刀声。
韩砚带人从四面走出，挡在赵玄度身前。
萧无咎看着那些人，脸色骤沉。
“原来你早有埋伏。”
韩砚冷声道：“萧将军慎言。”
“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大周皇子赵玄度，不是任你喝骂的奴仆。”
萧无咎手中的刀猛地一颤。
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眼底的惊疑越来越重。
“皇子？”
明明还穿着重华院里那身不起眼的侍卫服，腰带上还挂着那口破刀，连站着的懒散姿势，都与白日在明月跟前装乖时一模一样。
可偏偏——此刻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上位者威压。
那些藏在林中的人，皆垂手站在他身后。
无一人迟疑，更无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萧无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被大狄宫人唤作“阿乖”的少年。
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
难怪……难怪他有那样恐怖的身手。
难怪他能在短短时日内将狄宫的内务和商路翻个底朝天！
萧无咎嘴唇无力地动了动，半晌挣扎道：“纵然你是周国皇子，也不能证明我父亲通朔。”
“他或许只是借朔商查账！”
“大狄与周国交好，我父亲定是发现了你们的阴谋，他方才只是在……只是在与汉商周旋！他是在护卫大狄！”
赵玄度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怜悯。
“查账需要交出枢密使印？”
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把别人引以为傲的信仰，一块一块地敲碎。
“周旋到调走狄宫守卫？”
“护卫大狄？萧无咎，你太天真了。”
赵玄度迈开长腿，迎着萧无咎的刀锋，一步步逼近。
“你到如今还以为，他防的是周人？”
“你以为这天下的纷争，只是周、狄、朔三家皇帝在抢地盘？”
“你以为你父亲是个只为大狄尽忠的纯臣？”
“我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天下大局。”
话音落下，韩砚将一本旧册扔到萧无咎脚边。
赵玄度：“看清楚。”
最前面几页纸色早已发黄，上头写的还是姬氏旧朝年号。
往后翻，便是高氏。
再往后，才是如今赵氏天下的纪年。
萧无咎眉头紧锁。
赵玄度道：“这条银路，从姬氏旧朝便在。”
“昭武王沈珵美掌权时，兵权、盐铁和地方官都压在他手里，那些士大夫官员不敢明着伸手，只能暗中囤银、养门生、屯田。”
“后来昭武王死了，姬氏也倒了。”
“高氏坐过那张龙椅，现在轮到我们赵家坐。”
他指尖从一页页旧账上掠过去。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账上的名字却只是父传子、师传徒。”
萧无咎盯着那些旧年号，呼吸渐渐发沉。
赵玄度继续道：“太平时，他们靠朝廷的盐、铁、粮食挣钱。”
“天下若乱，他们便卖军粮、卖道路、卖城门，再趁百姓逃难，吞田收入。”
“谁做皇帝，他们不在乎。”
“周赢也好，狄赢也好，朔人南下也好。”
“只要新朝还要用他们的银子、官员和商路，他们便永远能站在朝堂上，说自己忠君爱民。”
萧无咎喉咙发紧：“你说的只是商人逐利。”
赵玄度听得笑了一声。
“商人逐利，最多抬高一匹布的价钱。”
“这群人为了换一批军粮的银子，可以叫一座城断药。”
“为了重新分一片土地，可以挑起两国交战。”
“为了保住自己在朝中的位置，可以拿几十万百姓的命去填。”
他将账册砸进萧无咎怀中。
“你以为今日周狄朔相斗，只是几个皇帝争天下？”
“你错了。”
“有人怕天下太平。”
“太平久了，田地不能贱卖。”
“流民不能买，军粮也卖不出十倍的价钱。”
“只有乱起来，他们才好重新分银子。”
“分官位。”
“分天下。”
萧无咎双手捧着那账本，手臂上一寸寸崩起青筋
赵玄度的嗓音里没有半点起伏。
“八王之乱也好，衣冠南渡也好，钟氏与赵氏共治江南也好。”
“每一回都有人躲在后头递银子、换门生、送军令，搅乱战局，延长战事。”
“今天他们扶周，明天便能卖周。今日替狄说话，明日便能开狄国的城门迎朔人。”
“钟政巨和他门下那群人，要的从来不是哪一国赢。”
“他们要的是，无论谁赢，都得跪下来求他们给银、给粮、给官。”
萧无咎眼底最后一点笃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这人当着他的面，一寸寸剥去了父亲身上的忠臣皮。
赵玄度却仍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你父亲就在这张网上。”
“你以为他力主禁周商，是怕周人渗入狄国？”
“他是怕狄国有了别的商路，不再需要朔人的银，也不再需要他们这群替朔人看门的狗。”
萧无咎猛地抬头。
“住口！”
赵玄度冷笑。
“你不是想查真相？”
“真相摆到眼前，又嫌难看？”
萧无咎胸口剧烈起伏。
赵玄度眼底一片森冷。
“这等贱人的根在周，如今已经渗透到了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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