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宋盈玉再度前往许家。许幼蓠依旧抱恙在床，小脸惨白，眼睛没有一丝生气。
宋盈玉心疼，本欲劝许幼蓠先假意答应婚事，而后采用拖字诀，只要时间足够，许幼蓠的事情必能迎来转机。
不料许幼蓠听了她的话，缓缓摇头，“多谢阿玉，只是长兄已去同那方士商量过了，说将二嫂的那处温泉山庄送给他，再给一些钱财，让方士打消念头，方士答应了。”
也是这个原因，让许幼蓠极端自责、愧疚，
宋盈玉同样心绪难平，想到沈旻的别院就在隔壁，顿时有种那里也被弄脏了的感觉。
她抓着许幼蓠的手，气愤道，“总有一日，我会将你家的山庄钱财都讨回来！”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出征一年有余的镇国公，终于率领大军凯旋。
同回的还有沈晏与宋青扬。宋盈玉如同约定的那样，前去郊外迎接他们。
大军回营，镇国公与麾下的十数名武将则将入城述职，并参加庆功宴。
宋盈玉提了两壶美酒，同其他亲人一道，站在长亭边，看着他们策马渐行渐近。
关外苦寒，父亲鬓边又添了风霜，沈晏与宋青扬脸颊都晒黑了些，又被朔风吹出了几许沧桑，但眼神，反而更加坚毅明亮。
宋盈玉心疼他们受苦，又为他们感觉骄傲，眼眶泛上绯红。
众将下马，家眷们各自上前，围绕着自家的亲人与英雄，嘘寒问暖、畅叙别情，眼泪纷纷而下。
挑了个时机，宋盈玉将沈晏带到一边。
十七岁的沈晏更稳重了些，眉梢眼角沉淀着沙场带来的英武，然而一说话，还是熟悉的感觉。他朝宋盈玉伸出手，霸道道，“我的生辰礼呢？”
宋盈玉失笑，“准备好了，今日旁的东西多，回头给你。”
“也行，“沈晏收回手，挑眉，“但不要让我久等。”
宋盈玉满口答应，凑近他，低声道，“和你说正事。陛下这半年宠信方士，沉迷吃长生不老仙丹，许江劝谏受刑又丢了官职，据说还有别的大人遭殃，你可不要硬劝。”
“长生不老仙丹？“沈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世上哪有那种东西？”
宋家血脉从来不信这些，而沈晏又一贯正直、重情。何况那是他的父亲。
宋盈玉便是知道，才止不住担心，“总之，你不要硬劝强出头。想想姑母，你要是获罪，姑母可怎么办。”
话虽如此，几日后宫里还是传来消息，沈晏极力劝说触怒皇帝，甚至皇帝气而吐血，沈晏也遭了杖刑。
整整四十杖，即便施刑的龙骁卫看在他是皇子的份上，放轻了手脚，仍将沈晏打得昏死过去。
皇帝的吐血是否只是因为愤怒，宋盈玉不得而知，但她万分为表兄揪心，天不亮便急着入宫。
抵达福寿宫后，她被宫人领进侧殿卧房，便见惠妃与镇国公一左一右守在沈晏床前——镇国公骑马，来得倒是比宋盈玉快些。
前次庆功宴上，沈晏得封楚王。如今年少的楚王趴在榻上，刚刚醒来，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镇国公安慰过外甥几句，同抹着眼角的惠妃去了明间说话，将沈晏交给宋盈玉照顾。
沈晏轻轻看了她一眼，眼眶泛红，嗓音又弱又哑，宋盈玉需要凑近才能听清。
“我觉得……父皇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宋盈玉瞧着沈晏凄惨的模样，感到十分难过，又不知说什么好。或许这样不正常的，才是皇帝的真实模样。
好半晌她才低叹道，“尽人事，听天命，你已做了你能做的，接下来不是你能改变。好好养伤，便不要再忤逆陛下了。”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沈晏将脸埋在枕头里，低声喃喃，眼泪寸寸打湿金色蟒纹。
然而现实早就注定是这样了。
一刻钟后，宋盈玉将沈晏重新哄睡，亦来到明间。
惠妃已镇定了些，宋盈玉略一思考，与她道，“姑母，待表哥身体好些，能动弹了，不如送去公府休养？兄弟姐妹们都在，能陪表哥说话解闷。”
皇帝总归是要死了，再去劝谏并没有意义，反而还会使自身陷入危险。而让沈晏眼睁睁看着皇帝自取灭亡属实为难。
待在国公府内，至少沈晏欲要入宫面见皇帝时，得备车出行，走数里路，过程中能有更多的阻止机会。
惠妃所知的内情不如宋盈玉多，当下并未多加考虑，只觉得公府兄弟姐妹之间感情和睦、志趣相投，或许确实比皇宫更适合沈晏休养，当下应允。
镇国公立功归来，皇帝准了他十日长假，因此不必上朝或议政。宋盈玉随父亲一道，来到永宁门外，肃容与他道，“爹爹，我有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镇国公这几日在家，已听孙氏说过许多女儿的事。他看着宋盈玉认真的脸，感受到了她的稳重，遂也郑重地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一齐在车上坐定，听着骏马得得地迈动马蹄，拉着马车驶出最外层宫门。
宋盈玉仔细检查过马车小窗，确认关得严严实实，这才看向主座上的父亲，压低声音道，“爹爹，如果太子殿下和陛下起了争斗，您帮谁？”
车外风和日丽、莫不静好，车内宋盈玉语出惊人，让镇国公悚然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女儿。
宋盈玉并不急着劝说，只依旧严肃问道，“姐夫追随太子殿下；去年腊月太子殿下曾舍命救我，让陛下觉得我与太子亦关系紧密……如果太子殿下和陛下起了争斗，您帮谁？”
曾经宋盈玉觉得宋家诸人只做个纯粹的武将便好，不必站队于谁，如今见识到了时局的紧张、残酷，她忽而明白，宋家并不能独善其身，也不该天真。
皇帝多疑，刻薄寡恩，只怕沈旻事发的那一日，必会恨上宋家。他也不是一个好皇帝。道理上讲，宋家确实该与他割席了。
而从感情上讲，宋盈玉一想到皇帝上辈子的那些所作所为，便觉得他该死。
已到了必须让父亲知晓厉害的地步，宋盈玉直截了当地挑明关键。
镇国公震惊之下懂了女儿的暗示，却又觉得荒谬：沈旻已经是正统了，有什么必要与皇帝争斗？纵使皇帝最近荒唐了些，但并非不可救药……
不对。
镇国公想起孙氏与惠妃对他说的，这大半年来皇帝的异常，心中起了怀疑。
一个沉迷长生、连堪堪十七的亲生儿子都下死手的皇帝，真的还有能劝谏醒悟的一天么？
一个沉迷长生、渴望青春永驻的皇帝，当真舍得退位放权，将太子视为继承人，而不是竞争者？
退一步讲，那些玄之又玄的丹药，当真不会损害皇帝龙体，让他性情大变、日渐昏聩？
朝廷需要这样的一个皇帝么？太祖太宗能接受这样一个子孙坐于龙椅么？
宋盈玉必然知道更多的消息，所以才有此一问。如果沈旻当真和皇帝争斗，宋家已卷进去两个女儿、一个女婿，安然事外的可能有多大？
镇国公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烦恼着陷入沉思。
宋盈玉没再开口了。
回到公府后，宋盈玉与母亲说了，表哥将要前来休养的事，协助着收拾出了一个符合沈晏喜好的院落。
三日后，沈晏搬入了公府，而秉性正直的镇国公，终于要去上朝了。
宋盈玉提前给孙氏出了主意，孙氏边帮镇国公穿着官服，边掐了一把自己，声泪俱下地哭道，“你可千万不要学着那些言官谏议陛下。多少人挨了杖责，你要是也挨一顿，伤身不说，万一我们宋家像许家一样遭殃，我就不活了！我不仅不活，我还要拉着姨娘、带着阿玉容容青珏青麟去投河……”
镇国公一个头两个大，好歹听进去了，午后平平安安地归家。
宋盈玉陪了沈晏一个白日，酉时才回到自己卧房，坐到了罗汉榻上。
天上乌云翻涌，很快遮盖了整个天幕，让房间陡然黑暗下来，狂风吹着沙砾打在窗上沙沙作响。
春桐过来点燃了灯烛，烛芯被窗缝的暗风吹得摇晃。宋盈玉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沉静地思考着，关于保护亲朋，还有哪些不曾做到。
许家虽落魄，但暂且已稳定；姑母看得通透，不曾多加干涉皇帝；大堂兄与兄长还年轻、是晚辈，不会随便出头；卫衍一直在听沈旻安排，明面上没什么大的动静；父亲和表哥也都暂时拦住了。
只是这样，终究不知能拦多久。沈旻那边的计划，也不知何时收网。
倾盆大雨落了下来，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打断了宋盈玉的思绪。
她抬头望了望窗，隐约看到屋檐下的水珠成串滑落。
今日的雨水似乎格外多些，也不知潮湿的江南，治起水来是否更加困难。
宋盈玉正想着，忽然于那喧腾的雨声中，听到轻微的、敲击窗扉的声响。
紧接着是竹影细微的说话声，“姑娘，主子回来了，说在附近的宜春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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