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戚粼心里也没谱，她不知道自己的参与能不能改变一个人既定的命运轨迹，如果真的改变了又会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但她无法做到对这一切置之不理。
“其他办法暂时也想不到了，总之，先把今晚平安度过再说。”戚粼的脑袋往不存在的窗外点了点，“这里马路对面就是医院，我们都在一个房间，你放心，要是有什么我们也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其他危险的可能性，譬如火灾，地震，入室抢劫等人祸天灾。
如果命运真的无法更改，势必会以各种形式找上门来，她倒是没什么好讲的，毕竟是自己非要蹚这趟浑水，可这岂不是也把陆崇羽连累了……
戚粼侧头看了一眼陆崇羽，陆崇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顾虑，在这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夜晚，他伸出手，紧握住戚粼的掌心又松开：“我说过的，我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听见两人的对话，陈旭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如果不幸真的应验了：“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纵使不安，但有些话在戚粼和陆崇羽面前说出口，还是显得太为难，“……你们能先回避一下吗？”
现在天色尚早，还没到戚粼记忆中那场事故发生的时间点。哪怕只是求个心安，或就是做最坏打算，现在和父母通话都是情有可原。
戚粼点了点头说：“你打吧，我们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点吃的。”
说完，两人便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房间。他们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两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戚粼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神有些发直，脑子里全是今晚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数。陆崇羽随手抓了几瓶水，又拿了几样面包和零食，也不管味道如何，以前有没有吃过，付了钱便匆匆往回走。
回到旅店，两人没有立即敲门进去。里面断断续续传来说话的声音，内容听不真切，只有几句模糊的哽咽和低语，又不时传来几句争执。
戚粼和陆崇羽心照不宣地候在房门口，戚粼知道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但还是按捺不住问了：“我们都转移阵地了，这里是一楼，连窗户都没有，你说今天晚上能平安躲过去吗？”
“老实讲，我对这种事情也没有研究。”陆崇羽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揽过戚粼肩头，“但似乎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不是都做好准备今晚不睡了？我们尽力而为。”
戚粼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在这欲言又止的时刻，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陈旭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竭力掩饰后的平静：“我打完电话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陆崇羽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食物和饮料，招呼陈旭：“先吃点东西。”
戚粼脑子里在想别的，随手去拿桌上的喝的，突然被陆崇羽挡开了：“你不能喝这个。”
哦，戚粼反应过来，她确实不能喝可乐。
等等？戚粼转念又一想，她不能喝可乐是工作好几年后才有的毛病，现在的身体完全没问题。陆崇羽为什么拦着她？他怎么知道她不能喝这个？
戚粼略显疑惑：“你——”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我有点倒霉。”
陈旭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无意识地打断了戚粼，他的笑容尴尬而苦涩，这种时候坦露太多好像就是被一句莫须有的谶语打败了，目光却怔怔的继续往下说，“家境不好，性格又憋屈，从小地方第一次来大城市，很多东西都不懂，第一次坐地铁分不清线路，连普通话都纠正了好久才稍微没那么明显的乡音。”
说着，他吸了吸鼻子，又感慨说，“但我现在突然又觉得，我其实挺幸运。至少在学习上，我没怎么费过劲，靠自己离开家乡来到了这里。虽然上了大学，周围都人才济济，我也算不上多合群，但总归是有个奔头，以前觉得这样的日子难以忍受，如果真的把这当成最后关头，又发现时间完全不够用。”
“我还有很多想做没来得及的事，还没带爸妈看过天安门升国旗，还没坐过飞机，还没谈过一场恋爱……”
陈旭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情绪剧烈转折，认命般的低语戛然而止，拔高了音量控诉道，“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我从来没招惹过谁，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想活下去，还有好多没实现的愿望……凭什么这种倒霉事偏偏落在我头上？”
他双手狠狠抓扯着头发，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就因为我不是故事里的主人公吗，就因为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是个配角，所以我就活该吗？我活该连这种平凡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吗？！”
陈旭大口喘着气，双目逼视着戚粼和陆崇羽，可谁都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在这种巨大且不公的厄运面前，所有劝慰都成了避重就轻的废话，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显得居高临下。即使戚粼已经活了二十八年，比此刻的陈旭年长近十岁，这些多出来的岁月和阅历，依然没有赋予她回答这个问题的能力。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孤注一掷地走了这么远，每一步都耗尽了心力，最后还是会被命运像玩弄蝼蚁一样随意戏弄？为什么许多勤恳努力的人却不得善终？
“我也觉得这个世界乱七八糟，非常随机和乱套。”戚粼说，她的声音疲惫而无可奈何，“今天可能是你，明天可能是我，谁都说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
气氛肉眼可见的低沉，陆崇羽上前一步，抬手在戚粼和陈旭肩膀上按了按：“就像戚粼说的，既然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规则可言，那谁都没办法独善其身。不管轮到谁了，天塌下来之前，该吃吃该喝喝，别自己吓自己。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剩下的都是还没发生的事。”
戚粼也将心头翻涌的沉重念头按压下去，努力平复了心绪，换上一副稍微轻松些的语气：“对啊，也可能是我预感错了，你别那么悲观嘛，再说我们也采取措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今晚我和陆崇羽都在这儿陪你，哪都不去。”
在两人的接力安抚下，陈旭身上那种随时可能玉石俱焚的戾气终于有所消散，取而代之是一股狂风暴雨后的虚脱感。陈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伸手拿过桌上的易拉罐，“咔哒”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戚粼率先起了话头，陆崇羽跟着接茬，陈旭也慢慢加入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桌上的食物口味如何，扯到了大学食堂哪个窗口的师傅手最抖，又从旅馆前台的标语聊到了某部烂俗的国产剧剧情。这些毫无营养，甚至有些琐碎的话题，像一块块填补缝隙的砖石，渐渐填满了房间里原本摇摇欲坠的空虚。
三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空气里像有个滴答倒数的计时器，于是话不能停，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仿佛只要用这些无聊的填料把每分每秒都塞满，就能帮他们一点点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机械闹铃，这个声音在往常刺耳无比，此刻却那么的悦耳动听。
陆崇羽拿起手机，尽管房间里没有窗户，无法通过光线判断晨昏，但时间不会骗人：“天亮了。”
无事发生，这只是又一个平淡无奇的清晨。
陆崇羽打开门，透过楼道外的自然光亮再次确认，他们稀里糊涂又确凿无比地熬过来了。
虚惊一场，他们仿佛打赢了一场没有敌人的胜仗，房间里一时没人再说话。每个人都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又容光焕发。
过了好一阵，陈旭才如释重负般问：“这就算没事了吧……已经是第二天了。”
戚粼和陆崇羽对视一眼，同时颔首确认。
他们像在篮球场第一次看见陈旭投篮入网那样，眼里的疲惫还没散去，彼此相视一笑，再次击掌。击碎了整晚的忧惧和阴霾。
走出门外，感受到久违的阳光沐浴在身上，陈旭此刻无事一身轻，又有些劫后余生的感慨：“今天天气真好，明明以前也是这样，怎么都没发现呢。”
戚粼和陆崇羽把陈旭送回寝室楼下，路上还买了两根晾衣杆递给陈旭，叮嘱他：“你少往阳台那边去。”又提议，“要不我们在外面再多住几天？租个短期公寓？”
陈旭摆摆手，折腾了一宿，在清白的阳光下，他也不那么害怕了。这种事情其实本来就没那么可信，但不可否认戚粼和陆崇羽是出于好心。
“总不可能一直在外面住着吧，迟早要回宿舍的。”陈旭看着戚粼，毫无恶意，只是诚恳地表达关心，“你可能是平时压力太大了，容易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灾难化。”
戚粼：“……”
虽然和陈旭不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陆崇羽还是提议：“我和你一起上去吧。”
“不用，真的不用，我知道这两天尽量别往阳台边上去，放心。”陈旭对陆崇羽说，“而且你进去刷不了脸，还得登记，多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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