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好像所有的难关都不算什么，就算没有哪件事是轻松的，卡里余额不知道能不能应对未知的风险，家里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和，但不是什么都要今天想明白，可以明天后天大后天慢慢来。仅仅是他们陪伴在彼此身边这件事，就让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后来的生活忙中有序，两人毕业后入职的公司从薪酬上来说都算优厚，养活自己不成问题。虽然忙起来是真忙，但也能找到时间出去约会闲逛。
生活平淡而美满，只要和对方在一起，同样的日子重复三百六十五天也不会觉得腻。如果不出意外，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意外发生了。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林月娴突然奔波而至，她找到陆崇羽，神情凝肃地说：
“你知道你爸妈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第46章 幕间（十）
雨天，车祸，司机在疲劳状态下的致命疏忽，能见度极低的路况，一场意外导致的死亡。
这就是陆崇羽过去数年对亲生父母死因的认识，也是一道自大人世界传递下来的谕旨。
案情早已尘埃落定，在已经可以使用互联网的年纪，陆崇羽也曾搜索过相关信息。出来的只有几条干瘪的新闻快讯和当年的事故通报，那些文字毫无温度，仿佛在沙漠里风干了几个世纪的枯骨，一遍遍重复着“疲劳驾驶”和“视线受阻”的判词。
里面没有阴谋，没有秘密，只有坏运气和早逝。
就连林月娴也是这么认为的。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蛮和随机，就像当初她和陈建国，还有陆崇羽的亲生父母，四个来自不同地域，拥有不同背景和经历的年轻人，命运也会不知不觉在那个激荡的时代下纠缠在一起。
他们相识于微时。
林月娴来自农村，书读得不多，却凭着一股子扎实能干的劲头，自己攒了点钱，盘了个小店面开起了面馆。因为汤头熬得实在，分量给得足，从清晨到深夜，店里人进人出，生意做得红火。
陈建国则完全是另一种路数，他是典型的在街道混大的早熟少年，也没个正经工作，整日里在街巷间晃荡，却好似天生就通晓些旁门左道，什么门路都能蹭上一点，活得油滑且自在，手里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崇羽的父母也是农村来的，倒是比旁人多读了几本书，学历在当时那堆粗糙的年轻人里算是高的。可惜他们没背景，兜里也没几个子儿，心里揣着要创业的大梦，脚下却像是踩在棉花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找不到个像样的开头。
那家蒸腾着热气的小面馆，就成了他们命运最初的交汇点。
四个人年龄相仿，又都在这座庞大城市的底层摸爬滚打，一来二去，面馆就成了他们临时的据点。几碗面下肚，话匣子就开了，从抱怨时局难混，到聊起那些模糊又无处落脚的商业点子，竟然觉得意外投缘。
那一晚，借着几杯劣质白酒的劲头，同时带着年轻人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理智被抛诸脑后。四个人一拍脑门，决定豁出去，各自把手里的积蓄悉数拿出，凑成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谁也没想到，这种近乎赌博的盲目，在那个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的年代，竟然真的押对了宝。曾经在外人看来荒诞不羁的美梦，如今都变成了真金白银的现实。
他们搬进了写字楼，换了豪车，成为了所谓“白手起家”的神话样本。然而，随着财富的累积，四个人的关系出现了第一道分水岭。
陆永明和徐蕴秋婚后生下了陆崇羽。
孩子的到来是两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多年最好的慰藉，也让陈建国和林月娴之间蒙上一层阴影。林月娴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但它像房间里的大象，始终沉甸甸压在林月娴的胸口。
林月娴对陆崇羽的态度变得微妙而黏稠。她当然欢迎和庆贺他的降临，看着他的成长像是看着另一种可能性。但另一方面，每当她亲眼见证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那种因为无法生育而产生的缺失感就会像反胃一样翻涌上来。
在林月娴看来，自己和陈建国之间没有孩子作为纽带，感情便很难长久地维持下去。
其中最让她心寒的就是陈建国的态度。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变脸比翻书还快。明里，他或许还顾着点男人的面子不当众发作，和她看起来一如往昔。可回家后，陈建国立刻就变了模样，话里话外都夹枪带棒，句句都带着不耐烦，嫌她肚子不争气，怨她断了老陈家的香火。
之后，陈建国越来越多地待在公司，或通宵达旦在外面应酬。
也就是那时候，陈建国在赚钱这件事上的胃口变得大得惊人，仿佛他在一个地方得不到满足，就非要在另一个地方拿到成果不可。
陈建国瞒着陆永明和徐蕴秋，私自挪用了公司的资金，投进了一个据说回报率惊人的项目里。这个项目他在餐桌上试探性地提起过，被陆永明和徐蕴秋一口回绝，理由是他们一贯的稳健和谨慎。中途两人还列举了几个之前陈建国有意投资，但他们不看好，最终确实以失败告终的例子。
“那你们也不能把话说得那么死！”
陈建国拍着桌子，振振有词，“你们两口子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初咱们困难得连工资都发不起的时候，是谁天天在外面给人当孙子，哪怕被人指着鼻子骂也得硬着头皮陪笑脸，才求爷爷告奶奶把那笔救命钱给磨回来的？那时候我怎么没见你们讲什么‘稳健’？要不是我那时候脸皮厚、路子野，咱们公司能有今天？”
“建国，你先消消气。”陆永明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你，还有月娴这么多年为公司劳心劳力，我和蕴秋都看在眼里，没有你确实就没有咱们公司的今天。可你也得明白，咱们四个是一起打拼出来的，谁不是为了公司倾尽了全力？就是因为一路到现在不容易，所以我们才要做更多更万全的考虑。”
徐蕴秋也接过话茬，诚恳道：“没错，建国。当初咱们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输了也就是一身债，大不了重头再来。可现在公司做大了，几百号人指着我们吃饭，每一分钱都关乎着身家性命。你说的这个项目，回报率高得离谱，这不就是典型的天上掉馅饼吗？咱们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种庞氏骗局的套路见得还少吗？这钱投进去，别说回报，恐怕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来回拉锯半天，最终，陈建国还是没能成功让陆永明和徐蕴秋松口。
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被这两个“书呆子”俯视着，仿佛他依然是那个当年不学无术走街串巷的小混混，而他们是运筹帷幄的决策者。
纸终究包不住火。尽管陈建国极力粉饰，资金的异常缺口终究没能瞒过陆永明和徐蕴秋。
得知真相后，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信任，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气氛令人窒闷。
他们给了他两条路：要么想尽一切办法，变卖资产也要把公司的窟窿补上，然后引咎辞职，他们好聚好散，看在几十年的交情上，不再追究；要么就走法律程序，公事公办，该怎么算怎么算。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对陈建国来说，这无异于宣判死刑。
变卖资产？引咎辞职？好聚好散？说得简单！
那是他半生的心血，是他作为男人的全部尊严。他绝无可能为此把辛苦积攒的家底尽数掏空，去填补那个有去无回的无底洞，然后像条丧家犬一样听话滚蛋，沦为阶下囚或者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看似“宽恕”的方案背后，陆永明和徐蕴秋依然是最大的赢家。他们仍享有体面的事业，完美的家庭，令人艳羡的一切。他们会站在高处，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态，或是事不关己的唏嘘，冷眼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看着他为了生存苟延残喘。
恐惧和屈辱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不想输。他不甘心就这样把自己剥得精光，一股灭顶的疯狂在他心底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陆永明和徐蕴秋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就再也按不回去。如果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如果不让他们有资格做审判者……那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只要人死了，所谓的“真相”就成了不见天日的秘密，那些账目漏洞他完全有办法慢慢填平。
他制造了那场车祸。
最大的障碍已经得以铲除，剩下的问题就简单多了。
陈建国找到了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指出对方在账目上留下的“无心之失”，暗示了他的失职。
在巨额利益的封口与锒铛入狱的恐惧之间，对方的心理防线很快便土崩瓦解。陈建国就这样用金钱做线，用花言巧语做梭，编织出一张又一张严密的沉默之网。在他的授意与默许下，那些触目惊心的资金漏洞被精心拆解、伪装，通过一连串看似合规的虚假平账操作，化作了经营过程中看似正常的坏账与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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