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吃的。”陆崇羽好笑道，“你下车什么都不拿？”
“哦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戚粼又侧回身去够放在中间扶手架上的那只深灰色食盒。指尖刚勾住皮带扣，就听到驾驶座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陆崇羽撑着伞，绕到她这一侧，戚粼有些咂舌：“你都下来了，我是不是该请你上去坐一坐？”
“下次吧。”陆崇羽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一句礼貌的推辞，更像一个确切的承诺，“现在时候不早了，方康乐他们刚给我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切蛋糕。”
事不宜迟，戚粼进门鞋都没换好，随手把食盒搁在桌上，径直往房间走。
柜子一个个拉开，最下面那层，里侧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长方形盒子。她蹲下来，掀开盖子看一眼，确认里面的东西没坏，又重新合上。
紧接着下楼，陆崇羽正在一楼的公共区域等候。
他站在大堂中央那盏吊灯下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停在她手里那只长方形收纳盒上。
戚粼走到他面前，把盒子递过去：“给。”
陆崇羽接过，看着盒子，又看看她：“是送给我的吗？”
戚粼点头：“嗯。”
“谢谢。”陆崇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我现在能拆吗？”
“可以，你要是不想要我就带回去。”
“能别陷害我吗？”还没开口意思就被混淆了，陆崇羽边打开盒盖边说，“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要了。”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万花筒。
外观并不繁复，筒身是极淡的烟蓝色，像涂了一层温润的釉。上面斜斜地依偎着两片羽毛，手绘的羽尖微微翘起，就像是刚落上去的，没有着力，悬浮在半空。
陆崇羽把它举到眼前，对准大堂中央那盏吊灯，轻轻转动。
一瞬间，另一个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了。
无数色彩从那一端漫出来，碎珠被光打透，在反光片之间来回弹，叠出一整片斑斓。
它们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一样缓缓旋转，每一帧都对称得不可思议，每转一度都会重组出一个全新的图案。有的像旋涡状的星云，有的像教堂的玫瑰窗，有的像某座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几何花园。那些绮丽的碎片永远在流动，永远在诞生，又永远在消逝。
像是永远也看不完。
“我自己做的。”戚粼本来想谦虚一句“跟外面卖的没法比”，话到了嘴边又改口，“跟市面上的比也不逊色吧。”
“毕竟人家是量产，你这全球只有一个。”陆崇羽说，“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
万花筒的美妙之处在于，只要拿起来就能观看纷繁奇景，不需要任何技巧和耐心。陆崇羽很聪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的嘴角稍稍带了点笑影：“是想用这个代替彩虹吗？”
一定要直说吗，这种感觉像在演什么即将进入高潮的偶像剧，戚粼想怪叫，但还是忍住了，矜持道：“如果有用的话。”
陆崇羽将万花筒妥帖放回盒子里，说：“我现在挺喜欢雨天的。”
戚粼说：“那你还我。”
陆崇羽手一抬，轻轻避让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这一手。
“不问我为什么吗？”陆崇羽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懒洋洋的引诱。
“为什么？”戚粼下意识跟着重复，感觉要上套了，又催促道：“你不是赶着回去切蛋糕？”
“外面雨还很大。”陆崇羽气定神闲地望着她，一语双关地回答，“这个理由够吗？”
晴天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可以干脆利落地开始和结束。
但雨天不一样，雨天会让结束变得不彻底，让告别变得拖沓，让本该转身就走的人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儿，因为雨还在继续。
偏偏有人挑在这种时候煞风景。陌生号码在手机屏幕上持续跳动，戚粼接起，听到对面的声音，心情已经有了变化，面上却连眼睫都没多眨一下。
“推销的。”戚粼挂断电话，又若无其事地和陆崇羽往下聊了几句，语气和表情都无可挑剔。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恰到好处的停顿。像在对话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像呼吸一样不容易被察觉的间隙。
“我突然有点困了，得先回去了。”
刚从医院出来，犯困是理所当然的。陆崇羽没有过多追问，只交代道：“先吃点东西再睡。”
“好。”戚粼礼尚往来道，“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道别后，戚粼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顷刻间消失殆尽。走廊的日光灯很亮，惨白的光铺在地上，照得瓷砖像结了冰的河面。
她走在上面，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上。
-
第二天，正式体检要统一坐大巴车去医院。手机也要交给工作人员保管。
所有项目都完成后，戚粼拿回手机，准备给向晴发消息。正要打字，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戚粼？”
她抬起头，花了两秒认出对方。是某位久违又因为穿越“刚见过面”的高中同窗。
戚粼有些意外，却并不如何惊讶。这城市说大不大，中学时期积累的人际网络偶尔会在某个街角或商场意外触发。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聊了几句。原来对方是来拿检查报告的，正好碰上。说起以前的事，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她们读书时关系其实不错，没到形影不离的程度，但绝对称得上熟络。前后桌，课间经常聊天，假期也偶尔会约出来玩。
高考之后各奔东西，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一开始还会在聊天软件上交流近况，放假回家也会约着见一面。后来慢慢地，聊天间隔越来越长，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到逢年过节才发条消息。再后来，连节日祝福都变成群发的了。没有什么矛盾，也没有什么不愉快，就像所有没有被某种强烈情感或共同利益捆绑的关系那样，随着时间推移，她们顺理成章地退出了彼此的生活。
聊着聊着，同学说：“对了，去年班级聚会，你怎么没来啊？我听说你早就回霁城了，本来还以为你和陆崇羽会在首都定居呢。”
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自己打了个哈哈，“瞧我，净说些有的没的。我就是一下子想起以前的事，顺嘴就问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是扯远了。”
班级聚会这种场合，果然是谁不在就聊谁的八卦。不过戚粼也没打算拆穿什么，给出最不涉及内心的回答：“回来之后一直瞎忙，乱七八糟的事情多，就没顾得上别的。”
实际上，不只是同学聚会不去。过去几年，戚粼的社交量在逐年减少。原因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因为她状态不好。
起因也说不上是哪一件事。失恋，辞职，被母亲说教，被父亲纠缠。同辈之间的社交也让她屡屡感到疲惫不堪。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累法。有的人喜欢探听八卦，见了面免不了要问东问西，然后有意无意地指点几句，好像她的人生出了什么问题都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有些人本身没有恶意，但聊着聊着话题就会绕到婚恋和工作上，问她有没有对象、工资多少、打算什么时候买房。还有的人，很久没见过，什么都还没做，但她脑海里已经有了前人铺垫的假设。
更何况，出门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要把自己收拾成能见人的样子。所以她能拒则拒，把自己缩回信号微弱的壳里。
时间久了，就像夏天蒸发水渍，那些主动联络也自然消失了。无所谓对错，只是一种彼此都省力的结局。像她这样的朋友，丢失或疏远都不算意外。
同学还在说着，大概是某次相亲或者社交活动的见闻，间或穿插着“你也该……”“你不妨试试……”的建议。
“我得走了，还有点事。”戚粼对同学抱歉地笑了笑，举起手机晃了晃。
“哦，好的，那下次再约！”同学依然热情。
这时，向晴发来消息：「看！」
附上一张图片。
向晴：「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商超，居然被我发现了这个辣条，好久没吃都以为停产了，速来品鉴！」
第31章 就算爱情故事结束了（六）
向晴是留在戚粼身边最久的人。
当然也有过矛盾，很快就和好了。向晴说：“如果是我跟其他人闹了矛盾，和好之后肯定会有段尴尬期。但和你就不会，我俩生气就跟那个……”
她“那个”了两声没下文，戚粼接嘴：“跟狗咬拖鞋差不多。”
向晴说：“什么？”
这两者的关系是这样的，戚粼说，“狗咬拖鞋不是因为讨厌拖鞋，只是为了磨牙解闷。咬完了拖鞋不会记恨狗，狗也不会觉得对不起拖鞋。”
向晴懂了：“谁是拖鞋谁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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