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现代社会，食物带来的饱足和温暖，仍能暂时抵御心理上的“危机感”和“脆弱感”。
戚粼说：“也许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照顾自己，想为自己做点什么，来更好地应对压力。”
陶思莞听进去了，恍惚又沮丧地说：“可是没人相信。我长胖之后，很多人嘲笑我，爸妈也觉得我长胖是因为贪吃，管不住自己，小孩子能有什么压力。”
在学校，有同学给她取过难听的绰号，带着故作亲昵的嗤笑，她都当没听到。
在那些习惯用他人反应来取乐的同龄人眼中，她的无动于衷，成了对集体氛围的不配合。这本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娱乐。
随之而来的就是奚落和排挤，陶思莞在学会对这些人发火之前，先学会了厌恶自己。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被他们说动了。我既觉得委屈，又常常看不起自己，我开始喜欢那些瘦得很上镜的明星，喜欢漂亮的，受人欢迎的，和我相反的东西。”
所以她想方设法让自己变成了那样的人。下定决心改变的契机是父母同意她转学到霁城。
陶思莞接着说：“我为自己的变化感到虚荣，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对现在的自己发自内心地认同，好像现在的生活都是我乔装打扮后偷来的，一不小心就会被打回原形。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更优秀，更有说服力，所以我申请学校要申大家都听过的，找男朋友也要找拿得出手的。”
“不好意思，陆崇羽，虽然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是我费尽心思给自己找的一件证据，站在你身边，我能感觉到很多目光。我喜欢的是你所能代表的那些东西，被羡慕，被认可。那些目光让我觉得，我确实很不错，我值得最好的。”
教室在最顶层。他们越往上走，陶思莞越直言不讳地吐露心声，仿佛道路的尽头是一间告解室，而她即将迎来终局。
“有没有可能，那些目光本来就是给你的？跟我没关系。”陆崇羽说，“你说你申请到好学校，是因为你需要那个名头。可如果你自己没有相应的成绩和能力，学校不会录取你。大家都有眼睛，你这么优秀，自然会注意到你。”
向上的攀登结束了，他们站在了明亮而喧嚣的走廊入口。
“谢谢你们。”陶思莞转身面对二人，无视周围异样的目光和议论，“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不知道其他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收场。”
“如果是我，”戚粼说，“可能想逃跑，或者忍不了当场发作，总之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话音刚落，陶思莞轻笑起来：“还好有你在，戚粼，你好会安慰人呐。”
她转头看向陆崇羽，继续道，“我刚刚说了那么多话，还一口气爬了七层楼，是不是根本看不出来？”
“是。”陆崇羽说，“你体力很好，很厉害。”
“这点我承认，比起跳舞，我更擅长运动。陆崇羽，虽然我不喜欢你了，但你是个好人，很值得信任。”陶思莞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笑笑说，“我要进教室了，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进来为我出头，别抢了我的风头。”
？
不出她所料，陶思莞刚一进门，就有好事者拖拽戏谑的长音道：“哟——陶思莞，没看出来啊，你以前挺有分量嘛！照片上这前后效果，都跟换头差不多了！”
此话一出，教室顿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几十道目光，好奇的、惊讶的、看好戏的，全粘在陶思莞身上。
没有人公开附和那个挑衅的男生，甚至不少脸上写着尴尬或不赞同。但同样，也没有任何一个声音清晰地站出来制止或打断。
陶思莞把书包放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男生脸上，看了足足有五六秒，她才道：
“说实话，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我们好像没什么恩怨吧，你知道你现在的嘴脸很难看吗？”
男生被当众还击，没料到陶思莞如此平静，毫无预想中的闪躲和僵硬。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又强装镇定地瞪回去：“我只是如实复述一遍了你以前的样子，这就叫嘴脸难看吗？聊聊天而已，大家都挺好奇，再说了，你以前那样也没啥不好啊，多实在。现在倒是金贵起来了，同学之间玩笑都开不起了？”
陶思莞说：“所以是你把我照片下载和打印出来的？这么关注我，你变态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移到男生身上。
男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由红转白，他“唰”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尖利：“你别血口喷人啊！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哦，所以是单纯的喜欢找存在感。差不多也是成年人了，王超，你就只会这个？”
“你——！”男生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踹了一下旁边的桌角。
陶思莞置若罔闻，堂而皇之地走到讲台上，拿起工具盒里的胶棒，教室里不知不觉安静了。
“还有谁跟他一样，想继续和我聊这个话题？”
陶思莞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纸，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它张贴在墙面上，“这是我以前的样子，想看就看个够。我瘦下来，是我花了快一年的时间，每天跑步，跳绳，控制饮食。如果你们有人还记得，去年校运会，我拿了三个单人项目的第一。我不否定我的过去，但讨厌我的人也得承认，我现在很厉害。”
陶思莞说完回到座位，拎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走出教室。
别人看不出来，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迫不及待想要和戚粼和陆崇羽见面，在他们身边，她就能感觉到安全。
教室外面，戚粼和陆崇羽正抓着一个人。被抓的人死死盯着鞋尖，不敢往陶思莞这边看。
第24章 如果有一天（十五）
戚粼问陶思莞：“你认识他吗？”
陶思莞认真看了那个男生两秒：“不认识。”
听到她的回答，那个男生依旧站着，头垂着，肩膀却像是莫名矮了一截。
早自习开始了，几人被闻讯赶来的老师领回办公室。
甫一进门，他们就看到了向晴和方康乐。两拨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想说什么，又立刻忍住。
“先待着，想想怎么交代清楚。”老师说，因为涉及到不同的班级，“我去请其他老师过来。”
待老师离开，戚粼扭头就问：“怎么回事？”
方康乐说：“我用手机被老师抓了。”
向晴说：“手机是我的。”
陆崇羽下楼之前，让方康乐留心，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方康乐说：“其他人要么没带手机，要么我信不过，就来找向晴了。我用她的手机看了下年级大群，果然有人在说陶思莞的事情。”
“我可是群管理。”方康乐官衔在身，小发雷霆，“都给我禁言了！”
结果就是两人在教学区使用手机，被老师当场抓获，等待发落。
陶思莞探头问向晴：“手机还给你了么？”
“还没有。”向晴说，“不过没事，等会儿解释清楚，然后保证以后绝对不带手机来学校了。态度好点儿，应该就可以拿回来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几人把目光投向角落那个影子般的男生。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杨展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戚粼等人，艰难地解释道，“那张照片，是我以前下载的，夹在英语笔记里。我和王超认识，他今早上说自己忘带了英语课本，我没多想，就借出去了。后面才想起来，那张照片昨天被我从笔记里拿出来，放进教材了。”
王超就是那个主动挑衅陶思莞的男生。
陶思莞和王超所在的班级，比杨展高一个楼层。
所以杨展找上去的时候，戚粼和陆崇羽正等在陶思莞教室门口。戚粼抬眼瞥见他，早自习即将开始，这个人不在楼下教室，却无端出现在这里，神情慌张诡异。
一种几乎是本能的警觉在戚粼心中升起，让她把杨展和这件事联系到一起。
戚粼轻碰了一下陆崇羽手臂，她看着杨展，毫无铺垫地，佯装知情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很讨厌陶思莞吗？
杨展大惊失色，争辩道，我不是故意的！
罪魁祸首找到了。
正因为不是故意的，无法用常理推测。所以即使预知，也难以阻止。
陶思莞问：“你为什么要保留我的照片？”
杨展支吾道：“看到你，我学习比较有动力。”
陶思莞努力解读这句话的含义：“你是想说，看到我瘦了这么多，觉得挺励志，所以特地把照片留下来激励你？”
“不是。”杨展想说什么又放弃，“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到底是什么？”陶思莞声调扬了几许。
向晴说：“他好像是喜欢你。”
杨展不说话了。
陶思莞更糊涂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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