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觉得你这样很……不常见，比我印象中更有距离，所以就多看了一会儿。”
“抱歉。”陆崇羽笑了笑，脸上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诚意，“我一直在看你。”
？
……什么跟什么，戚粼拉高警惕。此人太擅长看似亲切，实则留有退路的表述。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
她自动忽略这句话背后可以引申的含意，转移话题：“这件衣服的领口被泼了果汁，得先洗干净。等会儿可以借用一下吹风吗？”
陆崇羽说：“家里有烘干机。”
戚粼说：“烘干机时间好像有点长，还费电。”
陆崇羽说：“只有这一件衣服，现在放进去，到散场的时候差不多就干透了。用吹风机吹，衣服和机器都容易坏。”
好吧，听起来挺有道理。戚粼接受了他的提议。
跟着陆崇羽进入家政间，戚粼用洗衣液把外套前襟那块深色痕迹搓洗了两遍，确认清洁完毕后，双手反方向用力，把湿透的布料拧干到接近脱水的状态。
然后把衣服放进烘干机，按下操作按键，象征着机器运转的轰隆声响中，戚粼转身对陆崇羽道谢。她动作麻利，礼数周全。虽然不想太麻烦他，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陆崇羽斜靠着门框，姿态放松，和戚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会儿外面降温了，进出容易着凉。我给你找了件外套，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戚粼走过去，跟他一起移动到客厅，问：“是阿姨的衣服吗？”
陆崇羽没有姐姐或妹妹，如果是能讨论合不合身的程度，应该是女装，一家三口，基本可以排除其他选项。
“嗯，就是件普通风衣。她买来袖长不合适，一直没穿。”
戚粼稍有些顾虑：“这样好吗？”先斩后奏，或者斩而不奏是不是不太礼貌。
“没事，她不介意这些。”陆崇羽直接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风衣拎起来，在戚粼面前展开，“你要是不放心，回头我跟她说一声。”
什么放不放心的，说得好像她才是挑三拣四的那个。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戚粼也不矫情了，依言穿上风衣。身上是合衬的，唯独两只袖子没了章法，像是临时从其他尺码上裁剪过来的。
戚粼默默举起手，袖管空荡荡地垂坠下来，像两条软趴趴的触手：“真的有点长。”
陆崇羽端详她两秒，作出评价：“有点像卡通片里的幽灵。”
戚粼脑子里立刻有画面了。想象中那些苍白的、游荡的虚影，那些在昏暗光线里静静飘过的魂灵，这样的联想原本有些阴森。但前面加上“卡通”两个字，瞬间就失去了威慑力。
圆滚滚，半透明，身子只会像果冻一样摇来晃去。
“卡通”这个词像有魔法。是过分可爱的说法。
？
家政间的机器声突然停了，戚粼“咦”了一声，探脸望过去。
陆崇羽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很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说：“我进去看一下。”
猛然间，戚粼拳头硬了，这种感觉像被袭击，像遭遇了某种极具穿透性的东西，虽然他根本没用多少力。
陆崇羽进去了就没出来，戚粼也没闲着，一圈圈把袖子挽起来。出于礼貌和良心，不能让陆崇羽一个人处理问题，她边折袖口边往里走。
烘干机前，陆崇羽正弯腰研究面板上闪烁的按键。戚粼进门后，习惯使然，右手极其自然地往后一勾——“嗒”的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四目相接的一刹，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戚粼后知后觉看向自己还扶在门把上的手，又茫然地看了看陆崇羽，解释说：“呃，顺手了。”
说着就转身去拧门把，手下感觉到一种滞涩而空洞的摩擦。她下意识加了点力，又试着往回扳了扳，把手纹丝不动。
“光拧没用。”烘干机重新开始运转，陆崇羽直起身说，“这个门把手坏了。”
这么重要的情报怎么不早说？！
所以现在他们是被困在这里了？像一个沉闷的玩笑，毫无准备和预告，意外就这么发生了。戚粼的内心活动有些错愕地加速。
打不开的门。密闭的空间。旁边只有这个人。再加上眼前这台轰隆隆制造热量和噪音的机器。
戚粼终于反应过来：“我刚才洗衣服的时候，你站在这里是防止门关上我出不去？”
陆崇羽：“是的。”
戚粼：“那现在怎么办？”
陆崇羽耸了耸肩，用没很所谓的语气说：“可以踹开。”
戚粼问：“有更文明的方法吗？”
“我打电话找人开锁，但是得等一下。”陆崇羽走过来，握住门把，“锁芯应该还是好的，我不确定家里能不能找到钥匙。”
恰在此时，向晴打来电话，她刚从别处得知戚粼和人发生了点摩擦，问戚粼人去了哪儿。
戚粼用三两句话解释了一下，又告诉她自己和陆崇羽被困在了家政间，需要有人从外面救援。
陆崇羽接过电话：“向晴，请你帮我们取一下钥匙好吗？书房里有几个柜子，能打开的麻烦你都打开看看，对，钥匙上面有贴标签。如果你找不到地方，可以叫上方康乐。”
向晴连声答应：“好好好，你们别急，我马上去！”
？
挂了电话。又只剩下她和他，就这么干站着好像有点傻，戚粼顺势在门边蹲下。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门把手有问题的？是有人被锁进来过吧？”
烘干机持续运转，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戚粼仰起脸问，“当时没用到钥匙吗？”
“家里大人被锁过。”陆崇羽说，“那次就是被踹开的。”
戚粼：“……”
戚粼：“事后怎么不修一下？”
“这边住的时间不多，都想着下次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陆崇羽来到戚粼身边，学着她蹲下，两人几乎肩挨着肩。
戚粼的目光无意识地垂下，落点正好是他搭在膝头的手。那是修长且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此刻松弛地垂着，指尖自然地微微蜷曲。袖口因为蹲坐的姿势，向上缩了一小截，露出一段清晰的腕骨。
他们脸对着脸，像午休时趴在课桌上小声聊天。
第14章 如果有一天（五）
有电话进来。
陆崇羽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顺理成章地接了起来。
“喂，林姨。”
戚粼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今天是陆崇羽生日，家长打电话来很正常。她安静地抱膝蹲坐在一旁。
和陆崇羽交往的那六年里，戚粼同他家里人接触不多，关于他们的信息，陆崇羽也只是偶有提及。
大脑自动对语言和记忆进行加工，戚粼对两位长辈有着近乎刻板的想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家庭，他们在海内外经营着庞大的事业，给予孩子充裕的物质和定时定量的关心，同时展露一些为人家长常见的控制欲。在许多人眼里，这是堪称模范的亲子关系。
？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含笑的女声，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一种家常式的热闹。陆崇羽应答的声音平稳、温和，略微放松的语调，每一句回应都妥帖周到。
一览无余的空间，戚粼注视着他的侧脸。
陆崇羽突然和她对上视线。
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偏转，恰巧和她的目光相撞。他却没有移开双眼，反而就那样看着她，继续着对话。
“嗯，听到了，谢谢您和陈叔。你们也保重身体。”
莫名地，戚粼感到此刻不能退缩。
就好像走在路上与人迎面相遇，目光短暂接触后，先移开的那一方就会泄露出回避或无措。此刻情境虽不完全相同，但道理似乎相通。他看着她，那么自然而然，那么长久，渐渐超出了“偶然”的范畴。
在这样全然的、毫不避讳的注视下，任何突兀的转移都会显得刻意，像是她心里藏着什么不便示人的念头。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光石火间，戚粼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综艺，是带有玩笑性质的测试环节。结果表明，人在接打电话的时候，你递过去什么，对方大概率就会自动接过什么。
一些听语气不那么严肃的场合，戚粼在陆崇羽身上实验过。
据不完全统计，在陆崇羽接打电话的过程中，戚粼往他手上放过从零食包装里拆出来的干燥剂、朋友赠送的魔法少女应援棒、陆崇羽本人对气味有些敏感的榴莲，和碰到就会咬住手指的鲨鱼玩具。
陆崇羽每次都会毫不迟疑地接过，然后看着手里的东西，有时很快就反应过来，有时盯了半天，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自己的手上，再回到她脸上，才意识到这是戚粼的恶作剧。
百分百概率中计，戚粼用食指戳着他的肩膀，无声嘲笑陆崇羽。
陆崇羽一边通话，一边抓住企图跑路的戚粼，手臂横过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锢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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