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上瓶盖，罗有福把正在切菜那人推开，从刀架上抽了一把趁手的刀。
铛，铛铛，铛铛铛铛……
二十多年的做菜经验，让他只下两刀就能找到节奏，手指缓慢地在豆腐块上移动，都不用特意去量就能知道，每一片都是相同的厚度。
重新再切一遍，相同薄厚的豆腐片又变成了细细的豆腐丝，抓起切好的豆腐往盛着水的碗里一放，用手轻轻推一下水波，瞬间绽放成了一朵漂亮的“菊花”。
“下得除了准还得快，是让你切菜，不是让你绣花，磨磨唧唧的。”
随手把刀往案板上一磕，刀刃轻轻松松地嵌了进去，“再来，爪子上的动作给我快一点。”
这边刚指点完切豆腐的要领，抬头看到那边的鱼刺还没挑干净，还没来得及再喝口茶压压火气，就又抬手朝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你这是给老太太拔牙还是挑鱼刺啊？你……”
嗡嗡，嗡嗡！
罗有福口袋里响起的手机救了他一命。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的名字，罗有福的眉头勉强舒展了几分。
“喂？”
“喂，罗师傅，是我。”电话那头，杜珂正在吃着什么东西，“我是想再跟你商量下，我婚礼上甜点的事。”
罗有福胸有成竹地说：“你上次说的那个灯芯糕，我琢磨了一下，还找熟人帮我撒摸了配方，昨儿我做了一次，应该是没啥问题。”
杜珂净会给他出难题。
头几个月还好，可能要一两个礼拜才会想起给自己打个电话，琢磨琢磨下菜谱，现在距离她婚礼没剩几天了，隔三差五就要打个电话说换菜，光是一个点心就换了七八次。
灯芯糕，这玩意儿普通人哪听过啊？
罗有福还是给南方的故有打了电话，才知道这是个啥东西。
用糯米做成灯芯的模样，加入白糖、猪油、肉桂和红丝，看似都是极简单的原料，可要做出洁白柔润的外形、清凉中带有一丝甜辣的味道可不简单。
更难的是，听说这灯芯糕可以弯成圈而不折断，不仅可以用火点燃，甚至还能散发出纯净的玉桂香味……
到底是当演员的，全国到处跑见过许多世面，要不是她说，罗有福都不知道灯芯糕到底长啥样。
“放心吧，婚宴上一定能给你们端上来！”
“不是，”见罗师傅这么上心，杜珂的语气多了几分愧疚，“我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就是，呃，那个要不您就负责汤吧？甜品和糕点我还是想交给另一位厨师。”
罗有福的眼神里倏地闪过一抹黯淡，不过还是笑着回道：“行，你看着怎么合适怎么安排，我这儿都行。”
一开始，罗有福负责的是整场婚宴，可自从杜珂口中的这“另一位”厨师出现后，他的地位就受到了影响，负责的菜样从二十二道变成了十八道，又减到了十二道，最后变成了六道。
不止是菜样，饮品、糕饼、点心这些也都不归他负责了。
这种被人逐渐代替的感觉换成谁都难以接受，但罗有福挂断电话后也没说什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就过去了。
谁是金主谁说了算，这是杜珂跟谢卓的婚礼，既然他们掏了钱，那自己服从他们的安排就行。
“罗师傅，您没事吧？”
前一秒还有些惆怅的罗有福，把手机收起来后表情又变得严厉，“有你啥事啊？鱼刺都给挑干净了？”
说完，他就拿着喝空的瓶子离开了厨房。
罗有福走后，厨房里的几人面面相觑，同时松了一口气。
“你们猜是谁打的电话？”
“姓杜的呗，除了她还能有谁。”
“这女的屁事儿咋这老些呢，知道的是她要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王母娘娘过寿呢。”
“瞧罗师傅那样，估计是又要减菜了。”
“啥？还减？这厨师到底啥来头啊，做的能比罗师傅还好吗？”
“咱也不到啊，估摸是从哪个大酒店请来的吧。”
继续揉着盆里的面团，宋峰忿忿地道：“这逼厨子也太不地道了，上咱们这儿抢活儿来了。”
“可不咋地，”旁边那人跟着附和，“要不是他，罗师傅也不至于拿咱们撒气。”
罗有福是金豪酒店活生生的“金字招牌”，虽然酒店里有资历的厨师不少，但大家都默契地将罗有福捧在最高的位置，服从他的安排，听从他的指点。
所以对他们来说，抢罗有福的生意，就是在抢自己的生意，跟罗有福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跟整个金豪酒店过不去。
到底是谁啊？蹬鼻子上脸还没有个头了？
正念叨着，厨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是酒店总经理的助理。
“罗师傅在不？”
“出去了。”
宋峰看了眼助理捧着的那只盒子，“咋了，找罗师傅有啥事？”
把盒子放在桌上，助理回道：“经理让我给你们拿来点糕点。”
糕点？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牛皮纸盒，盒子底部甚至能看到一片浸了油的痕迹。
盒子上没有店名、没有标识，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不知名糕饼店买来的。
经理平时也挺大方的啊，既然都请客了，就不能买一家稍微出名点的店铺吗？
可当他们把盖子打开时……
“卧槽？！”
几乎所有人都被里面那一捧捧的“荷花”给惊住了。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娇艳欲滴、有的欲开欲合如同娇羞的少女……
等等，这些并不是真的荷花，是用面粉做出来的糕点？！
都是跟锅铲打交道的厨师，他们当然也会做荷花酥，可是跟盒子里的这些荷花酥比起来……大概就是马赛克和4K高清的区别。
东北的点心特色是用料扎实，卖相差不多过得去就行，所以他们做的荷花酥大多是以饱满的馅料为主，简单做出个荷花绽放的模样就行。
但盒子里的荷花酥，是真的用酥皮炸出了荷花层层绽开的模样，粉白粉白的花瓣尖儿上透着一点点的嫩红，中间露出的豆沙馅是若隐若现的深红色，漂亮极了。
把荷花酥拿出来的时候，宋峰手上的动作十分小心，可还是没能挡住那在指尖上碎开的酥皮，像雪花似的，还没吃就落在了手掌心里。
盛开的那几朵里，中间还插着一截短短的“灯芯”，仿佛是按照神话故事里做出来的宝莲灯。
“这师傅的手艺不错啊？”
“还真是，瞧瞧这层层叠叠的酥，啧啧，手上绝对有功夫。”
“油的火候也掐得刚好，又能让酥完全展开后不糊，又不会让里面夹生。”
“感觉罗师傅都做不出这么精致。”
男人的一句话，一下子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嗯？瞎说什么大实话？
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说出来可就太冒昧了。
得亏罗师傅不在，要不让他听到肯定又该拿他们发脾气了。
咔嚓～
咬下去时，外层的酥皮跟雪花似的在舌尖上化开，紧接着就尝到了内层的软糯，豆沙馅细腻得滑过舌头，甜度刚刚好，不会觉得齁得慌，也不会有豆腥味，细品甚至还能尝到一点点奶香，等到咽下去的时候，嘴里还留有一点点油炸面食特有的回香。
说实在话，在手艺绝对高于金豪酒店的任何一位厨师！
不止是金豪酒店，就算是别的酒店，怕是也找不到几个师傅能有这样的手艺。
吮了吮手指上的酥渣，宋峰问道：“经理搁哪买的？味道还挺好。”
“不是买的，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助理继续说：“今天他们好像去找负责他们婚宴的那个厨子试菜了，做的糕点就都带回来了。”
众人：？？？
这经理是不是脑子有泡啊？不想着把人赶走，还跟着客人去试菜？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本来想重重地把手里的荷花酥丢掉的，可秉持着“浪费可耻、粮食无罪”的原则，几人还是把剩下都塞进了嘴里，不过为了替罗师傅出口气，他们可是狠狠地嚼了好几下呢。
“那个厨子在哪个酒店上班？”宋峰又问。
“我要说出来，绝对吓你们一跳，”助理卖了个关子道，“你们肯定不知道她在哪。”
“快说，别墨迹了。”
“就是啊，赶紧放屁。”
助理：“她没在酒店工作，是跟家里人开了个店，叫家禾小馆。”
众人：！！！
……
中午一点十分，几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马路对面的家禾小馆。
“峰哥说的是这家不？”
“应该是。”
“等会咋说，谁先上？”
“急啥，看我眼色。”
在马路对面观察了半天，他们发现店里真的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年龄五六十的老太，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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