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毫不掩饰此刻脸上嫌恶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有点丑到我了。以及你和我搭讪的意思是，你觉得你配得上我？”
“你、你——”
那男的大概从未听过这么直白又难听的话，脸涨得通红，用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发抖。
正要急眼，又听见身后传来陌生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抱歉，我女朋友说话比较口无遮拦，得罪了。”
顺着声音，陈楹看到了谈清川，他穿着一袭黑色的风衣，那么沉闷的颜色仍不掩身上温润的气质，他微笑着朝她走了过来，挡在她和那个男人中间。
那人忿忿地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快二十厘米的人，攥紧的拳头又松了松，最后还是认清了形势，什么都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怎么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谈清川站在她旁边，无奈地叹了叹气，但望向她的眼神却有着难以察觉的宠溺。
陈楹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没有起伏：“我没让你替我操心。就算你不在，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她能说出那些话，自然就提前想好了对策。
她不需要他来扮演这拯救者的角色。
她话里带刺，谈清川似乎也不恼，右手推了下眼镜，笑道。
“好，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
从望浦火车站到机场有三十分钟的路程，车厢内很安静，陈楹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浅浅歇息了一会。
旁边的谈清川和她搭话：“好玩吗？”
陈楹缓缓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疑惑地转过头。
“舂城，好玩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嗯，”她随口应道，“你有机会也可以带夏婵去。”
谈清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不必了，那些地方她大概也呆不习惯。”
“哦。”
“同样，那也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谈清川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凝在她白色球鞋上显眼的污泥，还有身上那皱巴巴的衣服，嗓音低了几分，“小楹，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
“狼狈吗？”陈楹想起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事，眼神竟变得柔和，“可是我觉得很开心。”
她点开手机相册里她和周译铮的合照，给谈清川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和他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很开心，一起去山上摘野果也开心，喝两块钱一瓶的饮料也觉得很满足，原来很多快乐不一定是昂贵的，它甚至可能是免费的。可能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很多事都有了意义。”
难以想象，她竟然有一天会对谈清川有分享欲。
“这又是演得哪一出？”谈清川轻嗤了声，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指节却攥紧，“说到底，不过是你现在对他还有新鲜感，等那新鲜感褪去，他不过又成了你不要的玩具，就像你那些前男友一样。”
“小楹，我很了解你。”
他的语气极其笃定，这些年，他见惯了这样的事情，每次魏嘉铭与他说起来，他都只当是玩笑，没太放在心上。
他从不认为那些人是她的男朋友，那只不过是短暂的玩伴，或者说得更难听些，只是一件廉价的玩具。
可唯独这次，陈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眼神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和坚定。
“如果我说，我想认真地谈一段恋爱呢。”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我喜欢他。那种心情很矛盾，我既想“救”他，也想爱他。听到他的过去，我会心疼，看到他的眼泪，我会想拥抱他。就算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却相信未来他会成为很优秀的人……”
手指冰冷接近麻木，谈清川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听她深情讲述着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她大概忘了，这样的话她也曾经向他说过的。
那时候，她说得比这更真诚，动人。
可是现在呢。
他终于相信了那天陈楹对他说的话。
她说，他没那么重要。
他本以为那只是她的一句气话。
原来是真的。
他对她，不再重要了。
气血上涌，口腔里蔓延着淡淡的铁锈味，谈清川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可开口时话语不自觉地变得尖锐刻薄。
“那你在追求真爱的同时，有没有告诉他，你有一个毕业后就要结婚的对象。”
“那又怎么样，那不过是家人口头的约定。谈清川，我不是一定要和你结婚的。”
她极少这么直接喊他的名字，说出口的话掷地有声。
“哪怕是适合结婚的对象，除了你以外，也还有其他人。”陈楹最见不得别人呛她，“其实，刚才在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人是应该和钱结婚，还是要和自己爱的人结婚——”
她还没说完，谈清川就打断了她。
“所以，和我结婚，就是和钱结婚？”他眼神森冷，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陈楹反问：“难道你和我结婚，不是为了钱？”
谈清川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有某个答案在唇边快要脱口而出，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冷冷地点头：“你说得对，我是为了钱才会和你结婚，所以，只要陈家一日不破产，这个婚约在我这永远作数。”
*
晚上八点，长途飞行过后，陈楹终于到家。
书房的门紧紧闭着，陈楹在负荆请罪前，先深呼吸了一口气。
门推开一条缝——
沈清如这会正靠在沙发上看书，见她进门，终于从书上移开了眼，怀里的猫也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
“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陈楹不敢作声。
“闷不吭声去了那乡下地方，还学会骗人了。”
沈女士一向待人性格温和，但此刻声音却低沉严厉，陈楹心里打了个颤。
“我只是怕你会担心我嘛，”她连忙低头认错，盯着地板看，说起软话，“是我不对，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所以，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
陈楹不语。
既然她知道她去了舂城，那不可能会不知道周译铮的存在。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书翻页，沈清如语气淡淡，“谈恋爱可以，但不要有除此外的任何想法，我从不干涉你和谁谈恋爱，但不意味着你可以胡闹。”
陈楹沉默了两秒：“嗯，我有分寸的。”
“你有分寸？”沈女士皱眉，眼神里尽是质问，“那为什么还要去那种地方？”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
“那有什么特别的吗？”
陈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
至此，沈女士终于缓和了神色，似是松了一口气。
“在大事上，你要拎得清。人生关键的路就那么几步，你只能走对。”
“我知道。”
她知道，沈女士始终都在强调一件事，她的人生不能偏轨。
可她没想过偏轨，她只是从列车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窥探了片刻别人的生活，仅此而已。
“还有上次你和喻辞的事，就让两家很难做，以后不要再找这种麻烦。”
旧事重提，陈楹抿了抿唇。
上次她甩了林喻辞，导致两家此前谈好的合作就此停摆，她承认，她此前没想过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如果她知道的话，起码分手时，她会做得体面一点。
“明天你去一趟九颂，熟悉一下公司的业务，徐秘书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好。”
打开门，陈楹从书房出来，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没挨骂吧。”
谈清川竟还没走，见她出来，从客厅的沙发起身，关切地看着自己。
陈楹瞥了他一眼。
在装什么好人。
他轻嗤了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我告密的。”
不是他，还有谁。
陈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回去了。”他说。
“哦。”
只是，走了几步，谈清川又回头，眼底暗流翻涌，对她说。
“小楹，我决定和夏婵在一起了。”
陈楹刚打开冰箱，听见他的话，倒是错愕了片刻。
“这也要征求我的意见吗？”她拿了瓶酸奶，喝了一口，又倚在冰箱门上，“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呢。”
“我没意见，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她，要和她结婚，我也发自内心地祝福你们。”
话音刚落，她又想到刚才沈女士说的话，继而联想到两家目前已经在合作的一些项目，陈楹还是稍稍地感到头疼，“不过就是麻烦你和家里说清楚，是你的原因。”
谈清川怔怔地看着她，肩膀渐渐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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