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 她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这边网络不好, 信号断了, 有事改天再聊。】
担心他会再打过来，陈楹体面且敷衍地在微信上解释了句。
这么明显的借口，她想，他一定看懂了。
只是, 谈清川的消息下一秒又弹了出来。
【小楹，你在心虚。】
他用的是陈述句。
陈楹不由皱紧了眉头。
心虚？
她为什么要心虚。
她谈什么样的男朋友, 是她的自由，她有什么可对他心虚的。
陈楹血压上涌, 在键盘上打字：【你想多了, 我挂电话, 只是不想让他看到你，不是不想让你看到他。】
人在生气的时候, 说的话也变得格外伤人。
她甚至还补充了句：【你没那么重要。】
消息发出去, 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因为，她想起了多年前, 她向他告白时说的那些话。
她说, 在这个世界上, 他是对她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她还说, 不管是谁和他相比, 他都会是唯一的答案。
原来，人真的会变。
誓言也会变。
不知谈清川是否也想起了过去这些事，对话框里安静了许久, 漫长的沉默久得像一声叹息。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不知过了多久，对话框终于有了新的消息。
谈清川：【我无意干涉你的交友，只是，让你呆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打游戏吃泡面，这就是你所说的‘遇到了对的人’。】
【你不觉得可笑吗？】
【给你订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和机票，楹楹，回来吧，别让我担心。】
他的语气是那么傲慢、高高在上，至此，陈楹刚才心里那一丁点惆怅，此刻也全都消失殆尽。
【我不会回去的。】
【信号不好，不回复了。】
放下手机，刚拿起旁边的可乐喝了一口，屏幕上又多出两条语音。
“既然你手机信号不好，那就换一台手机。”
“鑫远网吧是吗？”谈清川停顿了片刻，声音傲慢得听不见语气的起伏，他回忆着刚才视频里一闪而过的网吧名字，“你相不相信，我五分钟内就会查到它的号码。”
陈楹捏紧了手里的可乐，易拉罐瓶身瞬间就变了形。
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不知想到什么，她立刻从座位起身，快步走到前台，点开通讯录里谈清川的电话号码，对那个叼着烟刷短视频的光头老板说：“记住这个号码了吗？”
老板见这来势汹汹，一下被唬住了，对着屏幕的号码傻不愣登地念了一遍。
“记住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然后呢？怎么个事？”
“拉黑他，”陈楹扫了店里的付款码，利落地输入数字，“然后，这两千块就是你的了。”
“就……这么简单？”他磕巴了一下。
郝振东在这开店快十年了，还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只要拉黑一个号码，就能白白拿两千块钱。
他这网吧国庆假期一天纯利润都不到两千块钱。
“嗯。”
陈楹说完，在屏幕输入密码，下一秒，对方手机显示转账成功。
郝振东还真愣住了，这哪来的天上掉馅饼的事。
他连忙毕恭毕敬地把手机呈了过来。
“您想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别说拉黑一个号码，就是拉黑十个都行，不加收您任何费用。”
片刻后，他想了想，又捂住了手机，迟疑地问。
“我多问一句哈，这人不是什么黑.社.会吧。”
黑.社.会。
陈楹联想到谈清川那张绅士儒雅的脸，实在太荒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你放心吧。”
她接过手机，熟练地输入谈清川的号码，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心情稍稍缓和，正要离开，老板又朝她招了招手，同她闲聊起来。
“欸，妹子，你今天是不是和译铮一起来的？”
“对，怎么了？”
郝振东朝周译铮那边看了一眼，凑近小声问：“我八卦一下哈，你们什么关系？”
陈楹挑眉：“很难看出来吗？我是他女朋友。”
“你真是他女朋友？”
“当然。”
“那你还真的有点手段的。”
陈楹鄙夷皱眉：“我长这么漂亮，需要什么手段。”
“那也是哈，”郝振东仔细琢磨了下，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我意思是，他这长相招姑娘喜欢，每次来这里准能遇上和他搭讪的，但我还真没见过他和女孩说话。他性格就这样，没礼貌，不爱搭理人。”
陈楹没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毕竟周译铮一开始对她也是那副死样子。
说起来，他还真是一视同仁。
“译铮真的是个好孩子，不仅长得帅，学习好，人也懂得感恩，”郝振东提起周译铮，满是夸赞之词，“他中考是我们舂城这的市状元，本来能去省里最好的高中读书的，但我们这给他免了学费、住宿费，还发了一笔奖学金，他为了给他二姨省钱，就留了下来，在我们这穷乡僻壤里上学，就这样都能考上江大，说是天才都不为过。”
“二姨？”陈楹留意到了关键词，疑惑地问，“怎么是他二姨供他念书？他爸妈呢？”
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听周译铮提起过家里的事。
其实来这里的第一天，陈楹就想问这个问题，可是，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从前说话口无遮拦，向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但现在她逐渐意识到，对于家庭不幸福的人来说，问得太多，有时候是一种伤害。
“他妈妈去世以后，他就跟着他二姨生活了，幸亏他二姨一家都是好心人，把他当亲儿子养的，一点没亏待过他。这孩子也记恩，他姨父去年和人合伙开公司被骗，欠了不少钱，也全靠他替家里撑着，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去世。
欠债。
陈楹喉咙一窒。
郝振东不知想到什么，惆怅地叹了叹气，接着往下说：“特别今年七月初，那群人要债要到家里来了，往他家门口泼油漆，还去他表弟学校里闹事，害得那孩子期末考试都没去考。不过幸好最后还是补上了这个窟窿，不然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大脑一下涌入太多信息，陈楹错愕得说不出话，指尖都是冰冷的，她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阵。
“那你知道，他们家欠了多少钱吗？”
“三十多万吧，反正不是小数目，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的。”
陈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节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认真地回想她在夏威夷接到那通电话的日期，她终于知道，周译铮借的那二十万是用在哪了。
难怪那通电话里，他的声音竟是那样无助、脆弱、单薄。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那剩下的钱，他又是从哪借来的。
“只听你说起他妈妈，那他爸呢？”
“这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个从香港那边来的富商——”忽然，郝振东话锋一转，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到这个香港经济，最近楼市和股市还真是‘跌跌不休’……欸，译铮，你打完游戏了？不是九点才到时间吗？”
陈楹回头，这才发现周译铮就站在她身后，不由心里一紧。
不过从表情来看，大概没听到他们刚才谈话的内容。
“嗯，”周译铮礼貌地应了声，又牵起陈楹的手下楼，“走了，回家。”
走到楼下，网吧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映得人的脸忽明忽暗，二楼的空调外机还在不断地滴水，地上快淌成一条小溪。
“在这很无聊？”他问。
“没有。”
周译铮轻笑了声：“那怎么还和他聊起香港经济来了？”
陈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心神不宁地回道：“正好说到了，也是听他闲聊。”
周译铮忽然伸手捏她的脸：“饿不饿？”
陈楹摇头，站在路灯下看向周译铮，喉结仍是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难受得慌。
“我去旁边抽根烟。”
陈楹心烦的时候就总想抽烟。
其实她知道尼古丁缓解不了任何情绪和压力，但她就是忍不住。
细长的烟衔在嘴里，晚上风大，打火机的火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陈楹不耐烦，用手拢住火，刚点燃，周译铮的脚步声就在身后响起，他把她手里的烟抽走，又在掌心摁灭。
陈楹错愕且不解地看向他。
周译铮很认真地看着她：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人体相互接触的时候，血液中含氧的血红素会快速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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