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极？”她好奇地仰起头，“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苍境撩起宁音霜白的长发，将她打横抱起：“是四境的终点，也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
她理解东西非常快，细胳膊环住他的脖颈，笑得很开心：“我是小龙诶，可以下水吗？”
一定是应决跟她说的。
苍境的妒心很重，但事到如今他对应决没有其他感觉。
应决经历过宁音的死，他发过疯道心破碎过，甚至想过陪着宁音去死。
就算再面临一回，总归也是能够容忍的。
但苍境不一样，身为长生种的他对死亡的感知是陌生的。
他做过无数预设，却还是不敢深想那一日到来，他究竟会如何。
黑暗的渊水无声地侵袭，近乎要将人彻底湮没。
宁音的病体孱弱，她的意识也渐渐混乱迷离。
苍境挑了艘舒适华贵的仙舟，用最缓和的方式带她去雪极。
宁音失忆得非常厉害，她每天苏醒时，他都要从新告诉她一遍他是谁，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何。
但苍境始终不敢告诉宁音真相，直到他们快到达雪极的时候。
“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他的眉心朱砂微现，“你会恨我吗？你会怪我吗？”
宁音怒目圆睁，她早已不能视物，眸光也黯淡下来，但她的神情始终鲜活如初。
“我当然会生你的气！”她气鼓鼓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跟我……”
宁音有些难以启齿，但苍境想得出她要说什么。
“可是那样你就更不会爱上我了，”他将手覆在她的指骨上，“我也想做先来的那个人，音音。”
苍境的紫眸低下，唯有雪白妖尾还紧紧缚在宁音的细腰，他眉心的朱砂像血一般红。
冰冷如雪般的泪水，坠落在她的手背。
宁音抬手抚上苍境的脸庞，她无措地说道：“你别哭呀，下一次早点来就好了。”
哪里还有下一次？她的来世吗？
宁音言说的是无心之语，她甚至不知道她将要死去。
但苍境知道，连她还余下几个昼夜他都知道。
丧失嗓音后，宁音变得很没劲，她昏昏沉沉地睡觉。
直到将死前的最后两日，宁音终于迎来了回光返照，日光久违地洒在她的脸上，她迷茫地片刻，才意识到永夜结束了。
雪极这样冰寒的地方都迎来白昼，那么四境的春天也已经到来。
潮水般的记忆不断地翻涌。
宁音没有真正地死过，现今她才知道，原来先天灵体的死是这样的过程。
纷纷杂杂的回忆，如梦境般清晰又模糊。
宁音“啊”了一声，然后慢慢地坐起身来，她望向不远处跟人传声的苍境，轻轻唤道：“苍境。”
妖皇高冷出尘的脸庞，在那一刻显出愣怔。
他漂亮的脸孔，像是瞬间就有了色彩。
但苍境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宁音最后的回光返照，她这不是突然好转，是要彻底踏上归途了。
他掐断传声，凝眸望向她：“宁音……”
苍境的紫眸中是遮掩不住的情绪。
他无情道大成，数千年间都未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刻。
宁音望向苍境，懒懒地说道：“谢谢你，我最近过得很开心。”
丧失五感是件很难受的事，从失忆开始意识就会变得混乱，苍境作恶多端强掠他人之妻，但到最后他还是好好践行了和夙凌的诺言，将她照顾得很好。
宁音的水眸充满期待：“我想去看一看雪极的湖泊。”
她两辈子都没有到过极点。
宁音心中的渴望要拉满，雪极的湖泊也的确没有落她的意，干净透亮得就像是皎洁无瑕的美玉。
冰山寂寂苍白，湖水湛湛如晴。
能葬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不负此生。
宁音试着踏进浅水中，都快要死了，她又跟苍境有婚契，再不顾什么冷不冷的。
苍境扣住她的皓腕，陪她一起走进湖中。
他可以凝冰覆霜，带着她一直行至湖泊的最中央。
故事即将告竭，宁音的心情也松快起来，她被苍境抱在怀里，伸手去拂动湖中的水。
她喋喋不休道：“我小时候看书，就觉得雪极是个特别好的地方。”
宁音依然很爱说话。
还好日前是失忆了，不然失去嗓音能让她难受死。
“这里还没有任何污染，”宁音的水眸亮亮的，“除了冷简直就是仙境。”
“别担心，雪极是不会变脏的，”苍境陪着宁音跟她闲语，“四境的极点皆是濯污涤恶之处，是永世宁静之地。”
他不愿面对她将死这件事。
但最终归灵雪极，也算是一种彻底的安宁。
不会有比这里更好的葬身地。
况且宁音选择归葬雪极，而不是别处，不恰恰说明她对他的偏爱？
她弯起眉眼，高兴地说道：“太好了。”
宁音的神情恬然静谧，她扬起唇，就仿佛在劳累经久后爬上床睡觉那样开心。
倒计时的漏钟越来越快。
苍境不确定她恢复记忆后，还想不想再见应决，但按照他们的约定，应决其实一直都在北地。
罔顾宁音的意愿，自顾自地落下约定，其实也是对她的不尊重。
苍境冷心冷情一世，到现今才明白，以爱的名号处理完所有事，未必就是她所想要的。
他父亲为了让他母亲不再痛苦，引诱操纵她杀死他来成全她的道。
但这真的是她渴望的吗？
他以霜雪利剑封闭北地，难道就是妖族所希冀的吗？
苍境习惯了专断独行，最终还是为宁音低头：“你想见他吗？”
到底要不要再见应决最后一面？
宁音在东域时觉得他很讨厌，但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觉得他也是会做人的。
作为报答，宁音宽宏大量道：“还是不见了吧。”
让应决再看一遍她赴死的历程。
好像对他有些太残忍了。
但应决并没有能够理解宁音的意思，他俊美的脸庞苍白，眼底的深蓝都微微流溢。
“……她不愿见我？”他的声音低哑，“也好，这是我应得的。”
应决走入外间，他的背影在凛冽的寒风中依然挺拔，但未消融的雪地中，却像是有银色的龙血。
宁音最后选定的是一处静泊。
它很平凡，不够深邃也不够惊艳，只是因为她望见时，刚好映照出晴空，便被她所挑中。
合眼缘这种事，是多少天资和努力都比不过的。
宁音归灵的那一刻，刚好日升中天，灿然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照得盈亮。
她所有的命力消退，在身躯沉入湖泊的刹那，化作漫天逸散的灵力。
先天灵体以灵为生，不掠夺天地一分，在归亡时也会还天地至纯的灵力。
至深的湖水当中，无法留下宁音的遗躯。
她所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不过是哀弱如心火、浸于深水的灵核。
没有人探寻过先天灵体是否有来世。
但苍境不希望宁音是孤独的，他希望她被人爱、被人善待，即便呵护她的人不是他。
他给她选定的陪葬品，是那把新铸的剑。
还没开过刃拭过锋的利剑，刚好配宁音的干净灵魂。
此外便是雪魄。她很喜欢雪魄，这也是他的本命剑。
在漫天的灵力都消散殆尽后，苍境将两把剑做陪葬沉入深水，接着便是无穷尽的霜寒倾覆。
他从不曾想过，冰封般的道心会因人损毁。
问鼎级的大能身躯联系天地，本就是万古苍生的一部分，其陨落往往会牵动凡景。
到苍境这个境界，更易尘俗就更加简单。
他没有做任何的准备，也无心去想其他，但这一天势必为世人所铭记。
因为整个四境都在刹那间陷入霜雪。
阳春融融，花开照暖。
美好向阳的春朝时节，从南到北自西向东的四境全境，忽然开始飘然落雪。
连南境那样万年潮热的地方，都覆上寒冷的霜意，天际飘扬雪羽。
鬼族的修士从城中出来，震惊地望向这一幕。
各个宗门的大能小修，也都停止一切手中的事，愕然地看向仓促变幻的天地之景。
难道是有哪位巨擘突然崩逝了吗？
唯有无情道的修士愣怔失言，在僵直中提前窥知这一隐秘。
不是有谁身死，这是道毁的象征。
能酿出这样轰然巨乱的，除却北地的那位妖皇再无他人。
无情道的道宗，妖皇苍境的道毁了。
作者有话说：
无情道修士：……我们还没有毕业师祖！谢谢 Kiko宝贝的地雷啾咪！谢谢水墨。、一路生花、恰休、80550819、大大快更新啊啊啊啊！、33、☆★☆★！！、聆夏宝贝的营养液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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