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寒微的樊贵妃能书、擅画、会舞,也有本事在棋枰之上游刃有余。她是野心勃勃的女人,一抓到机会就会往上方攀援,为了让自己有继续爬的本事,她不停的改变着自己。
“道长莫要自谦。”樊贵妃打量着棋枰,片刻后轻轻摇头,“我可不是那些好糊弄的浅薄人,道长有心承认,我看得出来的。”实际上樊贵妃再怎么努力,也终究欠缺底蕴,要赢过正笃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但是她的水平不弱,能够看出正笃究竟是在哪些地方故意让了她。
“贵妃棋艺的确高超,贫道确是真心拜服贵妃。”正笃却笑着微微摇头,似乎意有所指。
樊贵妃明白正笃说的是什么,故笑而不语。
正笃道人夸赞的,是樊贵妃在朝堂之上布局的能力。在许多人心中,她不过是个出身卑微,辗转于不同男人之手的玩.物罢了。
作为玩.物,樊清月算是成功的了,她已经攀上了姬妾的巅峰,成为了魏帝的贵妃,按理来说,她就该感恩戴德,然后拼命死守自己眼下所拥有的东西。
可是谁能想到,这个以色侍人的玩.物,竟然还想着染指朝堂大权呢?
樊贵妃自认为自己不算是最聪明的,若论美貌,也不一定真就是天下绝色,她之所以能够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原因只在于她敢想。
一个乡野农夫生出来的女儿,可以权倾天下——若是有人回到数十年前,将这句话告诉樊清月的父亲,恐怕那个无能懦弱的男人会被吓到跌坐在地吧。
樊贵妃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是在很小的时候,那年她十二岁,父亲将她卖给了一位富商做妾。她在自己的屋内放声大哭,用指甲挠门,直到两只手都鲜血淋淋,可是父亲都没有给她开门。最后父亲将她绑了起来,然后当着她的面欢喜与祖母一起商量,将这个女儿卖出去后,他能够得到多少财物。得到这些财物后,他要置办多少田地,娶一个怎样的新妻。
樊清月那时想不明白,父亲凭什么可以买她?生下她的是母亲,抚养她的是母亲,这个男人从未在意过她,凭什么可以用卖她的钱财大鱼大肉?
祖母稍有恻隐之心,安慰她说,她的命运其实算好了,因为她生得美,可以被卖入大户人家,以后至少吃穿不愁。
原来生为女孩,被卖出去就是天经地义。
原来生得美,是一种这样的幸运。
她怔怔的想着这些。
樊贵妃曾和谢湫说起过自己的童年,在她的故事里,她曾经成功逃婚,没有嫁给那个丑陋年迈的商人。
可事实却是——她根本没有成功逃出去。
那时她的生命中还没有一个叫池欶的人出现,也没有人抓住她的手,对她说我带你走吧。
樊清月在孤独与绝望之中等待一个人来救她,最终得来的,是无力而绝望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到了期末,更新又有些不稳定了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魏帝的确打算杀死她,但不是利用正笃◎
樊清月一生曾经无数次出嫁, 不,确切说来这不算出嫁,她只是被当做物品一样, 辗转流落于不同人的手中而已。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变成某人的姬妾, 是在她十二岁。
她的眉眼中还满是稚气, 仍然还是个孩子,会哭、会哀求。但她的父亲依然迫不及待的将她卖给了乡里某富商为妾。那年的她其实还远没有后来的绝艳与风情, 可那富商癖好特异, 不爱貌美的妇人,就是喜欢未长成的、青涩的孩子。
时隔多年, 樊清月已经记不得自己在那个富商手中都遇到了些什么了。
据说人有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若是某段记忆实在过于悲惨,就会被忘记。已经成为樊贵妃的女人再回首自己十二三岁时的岁月, 能够想起的只有零星片段,这些片段中充斥着不堪、肮脏与压抑。
那时候她每日祈求着有谁能够来救她,最终等来的是一伙盗贼。
她的第一任丈夫在那个偏僻穷困的乡间算是巨富,时间久了自然招来了盗贼觊觎。樊清月十三岁生辰的时候, 正好碰上这些人从山上杀下来劫掠。她亲眼看着富商华丽的宅院在火中化为灰烬,看着那些自己熟悉的人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富商家包括仆役在内有一百一十七人,这些人在一夜之间全都死了。盗贼没有给予他们哪怕一星半点的仁慈。
但是他们饶过了樊清月, 因为她的美貌。
樊清月被献给了这群盗贼的首领为妾, 躲过一劫的樊清月顾不得嫌恶自己下一任丈夫有多粗俗丑陋, 她只是庆幸, 还好自己活下来了。只要能够活下来, 去侍奉怎样的男人她都无所谓了。与第一次出嫁不同, 这一次她顾不得哭泣, 才被送到自己的新丈夫面前, 便摆好了笑脸努力讨其欢心。
也正是在那时,她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一副好皮囊的重要性。这张脸帮她保住了性命,今后是不是还可以帮她做更多的事情?
但这个念头在当时也只是一闪而过,樊清月太年轻,见识也太过浅薄,就算她意识到自己是珠玉珍宝,也无法清除的估算自己的价值。
直到不久后,她在山林中捡到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
那孩子浑身是伤,看起来很是虚弱憔悴,但樊清月还是认出来了,这孩子或许出身皇族。听说零陵行宫之内逃出了一位戴罪的皇孙,他的画像被张贴到了整个零陵郡。百姓若遇上了此人不可伤之,但也不可救之,遇上了需即刻告知官府,让官府之人将其请回行宫之中。
樊清月没有第一时间报官——当然她也报不了官,这片山头都是那群匪寇的地盘,她根本没有办法离开。她将这个孩子带到了自己的房中,小心的看护着。那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她身边没有一个与她同龄的孩子,她实在是太孤独了。
她身在匪寇窝中,这个地方污秽得如同泥潭,她心中萌生了一丝恶念,她要让这个出身高贵的孩子和她一起陷入泥潭之中。让一个皇孙和她一样当山贼,多好呀。
可是她后来还是改变了主意。
这孩子实在是太过温柔善良了,与其说是樊清月救了他,不如说是他救了樊清月。长期处在残酷环境之中的樊清月那时候差不多已经没有多少善恶是非观了,她的心是麻木而冰冷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心智甚至也同那些盗贼一样变得扭曲。可是忽然间她身边多了一个与她同龄的少年,他耐心的倾听她的苦恼与忧愁,却并不嘲笑她;他害怕杀戮、心怀仁慈,于是樊清月也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向他倾诉长久以来自己心中的负疚;很多个夜晚,他与她睡在一块,她能感受到他的温暖。他的呼吸离她很近,浅浅的。他拥抱着她,但这个拥抱只是为了抚慰她的不安,却不掺半分杂念。
樊清月看着他时才能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还只是个孩子。
她救他,是出于恶念,希望将他拽入泥潭。可是某天这孩子竟然一脸天真的和她说,他想要留下来,和她一起。
樊清月在心中摇头。不,他不该留下,他是皇孙,他比他们这些人都要高贵。
樊清月不记得自己费了多少工夫,总之在历经九死一生之后,她终于成功逃下山去,找到了官府。零陵郡守为救皇孙调动了大批兵马,趁势剿灭了那一群山贼。
再然后,池欶被带回零陵行宫,而樊清月则跟在他的身边,作为侍女陪伴着他。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樊清月恐怕是有些喜欢他的。
这一点也不奇怪,那十二三岁,恰好是豆蔻年华,最易动心。
可是后来,樊清月为何会嫁给他的叔父,为何会与他分道扬镳,再见如仇雠呢?
坐在棋枰边的樊贵妃一只手拈着棋子,一只手撑着额头,无意识的就陷入了那段最痛苦的回忆之中。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因为他们后来一同去到了都城,因为后来他们两个人都意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
当一个孩子懂的什么是权力之后,他便算不得是孩子了。
于是后来池欶为了帝位不择手段,樊清月为了封后而勾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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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义侯的身体状况如何了?”皇帝躺在榻上,用仿若闲话一般的语气询问身边侍者。
侍者告诉了一个足以让他满意的答案,说顺义侯如今病重,恐命不久矣。
皇帝满意的颔首,但眉宇并未完全舒展开来。
这时宦官端来汤药,服侍皇帝用下。然而皇帝才从榻上坐起,便神色剧变,抓起药碗就对着大殿某个方向砸了过去。
他看见了宁氏姊妹。
每当他听见“宁”字,便总能想起那对惨死的姊妹。他能看见那两个本该死去的女人,她们一个被勒断了脖子,一个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可怖,就这么站在距他不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他。
她们是在等谁为她们复仇么?每当皇帝想起这个,就觉得寝食难安。
正笃道人为他做过几场祛邪的法事,宁氏姊妹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不再那么频繁,然而却也不曾彻底消失,她们仍然会时不时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中,怀着枉死的怨念冷冷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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